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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姐見哥哥在家時恁般驕縱,闊少爺一般的品格兒,如今娶了妻室倒成了病貓,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搡了張四郎,拉著王氏就往院兒里闖,一面罵道:
“是哪個不賢良的銀婦,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倒會打爹罵娘欺負當家人,你且出來教給姑奶奶,這是誰家的理!”
那柳桃兒在炕上等了半日不見四郎進來,心里正不耐煩,忽然聽見院子里頭好似張五姐的聲音高聲叫罵,心里的火兒騰騰的只管冒出來,也顧不得梳妝打扮,光著身子披了一件襖兒就出來。
一手綰住了頭發,一手指著張五姐的鼻子罵道:“小倡婦,老娘沒說你敗壞了我們張家門兒的門風,你倒先跑到哥哥家里來撒野了?先奸后娶未婚先孕的破鞋,來日我和你哥哥沒有閨女倒也罷了,若得了女孩兒,有了你這樣的姑母,只怕大了也不好說親!如今我們沒怨你帶累壞了名聲,你倒打上門來無故罵我?”
兩個話不投機,說話兒就撕巴在一處,柳桃兒家里給她們小兩口兒置辦的院子,自然是靠近自己的門臉兒,離著花街柳巷不遠,如今還不到晌午,正是逛窯子的輕薄子弟提起褲子回家的當口兒,街門兒沒關,遠遠的瞧見天井當院里頭,兩個剛開臉的小媳婦子廝打在一處。
那柳桃兒出來得急,里頭只有一件大紅的肚兜兒,外頭罩著襖兒,如今叫張五姐一把抓下半邊兒來,露出一彎雪白的膀子,自個兒也沒落著便宜,讓柳桃兒趁勢薅住了汗巾子,把裙子踩下一寸來長,前頭露出半個已經圓滾滾的肚皮。
那一群惡少見了,打了雞血也似的眼睛都綠了,紛紛聚攏而來,更有一干輕薄好事的,起哄架秧子,吹著口哨兒叫好。
張四郎生得弱雞似的,上去拉了幾回,一回叫柳桃姐兒撓了臉,留下一道血檁子,一回又叫張五姐一腳踹了個跟頭,就縮在墻角兒里頭再不肯上前拉架了。
兩個打得正好,忽聽得不知哪一位街坊喊道:“兩位小娘子住住吧,老太太過去了!”三個聽了都是一驚,到底血濃于水,四郎和五姐趕忙上去瞧老娘,但見口吐白沫,又犯了痰迷之癥,四郎跳著腳道:“鬧吧,這一回不把娘折騰死,你們也不能丟開手!”
又罵了五姐道:“捆著手呢?還不趕緊搭到炕上去!”嗔著柳桃兒道:“混賬老婆,快去請前頭街面兒上濟世堂坐堂的郎中來!”桃姐兒見丈夫罵她,待要回罵幾句,無奈如今圍觀的閑人多,只怕丟了娘家爹媽的臉面,只得忍氣吞聲的去了。
四郎安頓了王氏,只怕這一回病在自己家里,請大夫吃藥的銀子錢是躲不掉的,趕忙收拾整齊了就往客棧里去尋張三郎過來主持大局,誰知到了客棧一問,店伙計說“三爺前腳結了店飯賬啟程往元禮府去了。”
四郎聽見趕忙央伙計往騾馬市上與他顧一匹小驢兒去官道上追趕,那伙計笑道:“勸這位客人省省吧,人家張爺的大車上頭套的可是寶馬良駒,車板子都是小葉兒紫檀的,跑起來風馳電掣,這會子只怕都到家了!”
☆、111|4.14
還真讓那客棧的伙計說著了,三郎的馬車疾走了大半日就回在元禮府地面兒,原來在店房里耽擱了半日,還不見四郎過來傳話,只怕是已經安頓妥當了,心里又惦記著喬姐兒送來的荷包,想要家去當面問她,是以留下話來,說來不及面辭,吩咐喬老板兒駕了馬車,歸心似箭就往家里趕。
到了家下,見門首處照例有些家奴院公灑掃門庭,知道無事,吩咐車把式栓馬卸車,自己大步流星的就往三進院子里去。迎面瞧見梅姝娘從內宅出來,見了他來叫了一聲“爺”,三郎點頭,不及寒暄,自己搶步進了上房屋。
見喬姐兒端坐炕上,面前擺了個小炕桌兒正吃飯,四碟八碗兒倒是干凈整齊葷素搭配。喬姐兒見了三郎,趕忙要起身,未起身時就笑道:“來家過城門怎的不招呼一聲,我與你做水梳洗。”
三郎在院子里撣了土進來的,也不避諱,脫了快靴跳上炕去,與渾家對面而坐,見都是喬姐兒手藝,伸手要撿菜吃,叫喬姐兒拍了手背道:“莫要亂吃,這是給婦道人家的吃食,你混吃了不是玩的。”
三郎聞言好奇笑道:“這天底下不公道的事情是多的,倒不曾聽見吃食還分什么公母,莫不是娘子如今嘴壯,怕我搶了吃的,倒會護食。”
喬姐兒撲哧兒一樂,啐一聲道:“回鄉一趟倒會貧嘴,拐著彎兒的罵人是哈巴兒。”一面指給他瞧。
一桌子桃紅柳綠的,瞧著就活色生香,一個果仁兒菠菜,一個桂圓蓮子羹,一盤甜的是棗泥兒餡的山藥糕,一個湯頭是鹿茸燉烏雞。
三郎見了笑道:“別的不說,只是這配色我就愛,可說呢,這些吃食尋常席上倒不多見。”
喬姐兒給他撿了兩顆花生米擱在吃碟兒里,叫他權且解饞,一面笑道:“尋常家里不大做這個,是給新媳婦子預備的,你沒瞧見這些果子,都是當日撒帳的時候我收下來的,想著什么時候吃,算算日子,你也該來家了……”
原來這幾日三郎不在,喬姐兒自家不大敢住,就接了甄蓮娘、梅姝娘兩個在外間做伴兒,這兩位大娘子都是成婚日久的婦道,三個伴在一處,難免說些閨房私話,心中也猜測主母求子心切,便說了個偏方兒,只要將當日坐床撒帳的四樣果子棗生桂子做出各樣開胃小吃來,夫妻同房前后吃兩日,菩薩保佑就坐了胎。
喬姐兒雖然不信這個,也想討個好彩頭,況且叫自己開口對夫家求歡,等到明年也拉不下這個臉來,只好想了這么個迂回的法子,婉轉告訴丈夫自己也盼著個頭生的孩兒。
三郎原本是個聰明人,如今也成婚久了,豈有不知道這個的道理,一面殷勤伺候渾家吃飯,端湯倒茶十分體貼,從懷里拿出那小荷包來笑道:“我知道你大老遠的差人送一趟這個,必然是有個機緣的,只是走得急,來不及參詳,你且吃著,我倒要瞧瞧里頭的玄機。”
喬姐兒險險一口蓮子羹噴了出來,將帕子掩住唇邊低聲道:“恁的孟浪,大天白日羞人答答的……”
三郎手上把玩著那荷包,翻來覆去的瞧,好奇道:“也不見怎的難為情,不過是五子鬧春的圖樣兒,新媳婦子帶這個的多得是。”忽見那第五個娃兒的小胖手指著柳梢頭,上面掛著一個紙鳶,只露出底下的鳳尾來,倒好似荷包里頭還有雙面繡似的。
開了竅,翻過來一瞧,原是一對美女才郎,不著寸縷的抱在一處,喬姐兒見丈夫識破了,臊得滿面飛紅,劈手奪了那荷包,在炕上針線簸籮里頭尋了剪子要鉸。
三郎趕忙抱住了,奪下剪子來笑道:“往日里再不見你肯弄這些,怎的如今肯了?”喬姐兒給他奪了荷包,只得悄沒聲道:“你貼肉收著才是,給旁人瞧見了,我是死是活?”
三郎見說的鄭重,不敢大意,果然理清了絲絳系在脖子上,扯了前襟兒貼身戴好了。
喬姐兒方說起緣故,原來有一日閑來無事往絨線兒鋪柜上去,見一群小媳婦子圍著梅姝娘打轉,趕著付定錢,喬姐兒雖然知道自己的鋪子生意好,如今進了臘月,各處買賣也都蕭條起來,不知為什么今兒這樣多的進項。
坐在門首處等著忙完,幫襯姝娘兩個下了板兒,數一數一下子的銅錢,嬌呼了一聲,這一時半刻下來,比原先三兩日的進項還多,就知道姝娘又進了什么俏皮貨。
那梅姝娘笑道:“奶奶雖然不指著這個鋪子賺錢,女人家有了一份體己,腰桿子才能硬起來,原先咱們中規中矩的賣貨,招來的不過是些姑娘、婆子們居多。殊不知開了臉當家管鑰匙的媳婦兒才是花錢的行家里手呢。”
喬姐兒點頭嘆道:“這誰不知道,只是媳婦兒們一旦成了家,手里都緊著呢,也無非就是陪著沒出閣的小姑子們來逛逛,輕易不肯花錢的……”
姝娘笑道:“媳婦兒們自然也有個心愛的,只是出了閣不大見人,妝束上頭不怎么上心,一門兒心思都在求子上呢。”
喬姐兒聞言不解其意道:“求子卻與咱們的買賣什么相干,莫不是梅姐姐哪里討來的偏方兒,能夠有助生養?”
那梅姝娘撲哧兒一樂道:“奶奶真會說,若是有了方子,我自個兒還急著用呢,哪兒能緊著旁人?只因原先一位常客大奶奶有一日叫家里小丫頭子包了一件東西給我瞧,問問看能不能仿出來。”
說著開了柜臺的門兒,從緊底下掏出一個首飾匣子,打開來,見四下無人才與了喬姐兒。喬姐兒低頭一瞧,竟是個繡著春意兒的荷包,羞得紅了臉,擲在姝娘懷里道:“姐姐開懷生養慣了的,比在家時倒學壞了。”
姝娘也紅了臉道:“當日我瞧見也臊了,那大丫頭因說,這東西是大爺外頭得的,宮里的供奉流露出來的花樣子,只是難得,知道咱們絨線兒鋪的繡工是元禮府頭一份兒,才拿了來給咱們瞧,若是能仿出來是最好的,少說也賞下二兩銀子來,我見這倒是個來錢的路子,就試著做了幾個,誰知賣的倒好,媳婦兒之間口耳相傳,沒幾日都跑了來求呢。”
喬姐兒聽了這話回過味兒來,成了婚的婦人上頭一兩層公婆管著,當中大姑子小姑子防賊也似的不許偷奸耍滑,成日家在房里操持,胭脂水粉上面便不大留心了,可是生兒育女是頭等大事,又怕拴不住丈夫的心,弄些荷包肚兜的小玩意兒,權作閨房意趣,便是鬧出來,只說以備生育,就是婆家也挑不出毛病來。
見姝娘恁般想著自家生意,因笑道:“梅姐姐,這是你幫襯奴家想出來錢的道兒,以后賣出一個去,有你一份的提成兒。”
姝娘笑道:“瞧奶奶說的,如今舉家投奔了來,又幫襯我家里養活三個賠錢貨白吃飯,我多替奶奶謀劃謀劃還不是應該的?倒也不用特地想著,來日仨閨女出門子,還請奶奶指一門老實本份的人家兒,就什么都有了。”
喬姐兒打了包票,定然叫姝娘家里三個姑娘都嫁得好,一面又拿了那繡著春意兒的荷包在手上瞧了一回,也不過就是繡工精致,用料考究,做功是仿得出來的,只是把玩了一回,不知怎的只覺飄飄欲仙,提瑤鼻一聞,里頭不知什么香料,直叫人丟不開它。
梅姝娘見她察覺內中關竅,點點頭道:“就是這一味香料是難尋的,只好先仿出樣子來賣,我托了人往元禮府大小的香料鋪子去問,誰家也調不出這個調調來……”
喬姐兒低頭想了一回,點點頭道:“這也不難,宮里的調香供奉是多的,這荷包正經的中宮主子自然不用,只怕也和大戶人家一般,都是年輕嬪妃采女愛它,尋常內務府里頭有些品級的供奉們許是就有這個香方子,又聽見人說揚州調香最好,如今宮里供奉此地出身最多,皇宮內院咱們是沒有門路的了,派個妥當人去杭州打聽一回總還是行得通。”
趁著大節下鏢局子里頭關張,派了侯兒往揚州去一趟,多置下金銀買通了老供奉的學徒,求來了香方子,姝娘和喬姐兒閨中都會調香,喬姐兒的親娘又是出身名門,手段更加高貴,如今有了香方子,像對一半日,到底調得七八分相似之處,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兒元禮府成婚求子的小媳婦兒一窩蜂的往絨線兒鋪里來求這件愛物,又讓喬姐兒賺了個盆滿缽滿。
三郎聽渾家說起緣故,因笑道:“瞧不出你這小丫頭子,往日里恁般清貴,如今在商言商,倒比你男人還會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