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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哥兒這一回可就從小要飯的變成了孩子王,早起也有不少幼學的孩子讓爹媽帶著來買早點吃的,看見這小伙計兒,都追著屁股后面,趕著叫他蓮哥哥,蓮哥兒自己也覺得頗有面子。
可他們的生意好了,這周圍幾家的茶樓就不干了,有兩三個茶樓的掌柜的就帶人來堵著門口,倒也未敢高聲,只說叫你們家掌柜的出來有事商量。見張三郎生的五大三粗鐵塔一般,那幾個就先情怯了。
掌柜的也就回嗔作喜,說“請三爺賞賜給我一條活路,不然這書座子都叫你們家的小伙計帶跑了,我們大茶樓的挑費是大的,與你們這小本兒買賣可不一樣,一日不上座兒,賣不出票錢去,一個茶樓里二三十口子等著我吃呢,求三爺可憐可憐小人罷了。”
張三郎也不是那樣混不講理、認錢不認人的主,聽見這幾家掌柜說得懇切,就把蓮哥兒叫出來,問他怎樣處置,蓮哥兒想一回因笑道:“我也不是只會說書這一項,幾位老板要是覺著小的搶了你們的生意,就不如我一旬日只說兩三天的書,底下的時侯唱竹板書、弦子書,或是蓮花落,或是唱個大鼓書,反串兒的評戲什么的?不知各位老板也心里覺著怎么樣?”
那幾個掌柜的聽了,自是愿意,這個茶座只靠書座子來錢,如今聽見他什么都說些,對自個兒這樣單獨經營的茶館就沒甚擠兌了。幾家掌柜的多謝過張三郎,漸漸的散去。三郎瞧了瞧蓮哥兒笑道:
“剛到家的時候看不出來你竟有這樣的本事。”蓮哥兒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道:“這原本不值什么,常言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這藝多不壓身得道理小人自是懂得。
小時候跟著戲班子走街串巷也就學會了,往常我自個兒在藥王廟門首處唱起來,也沒人來聽,可見還是掌柜的造化大,有個財神爺幫襯著,這地方聚攏人氣兒才有人來聽小的說書唱戲,都是您二位的福報呢。”
從此后又開了新買賣,這一日唱蓮花落,那一日唱對臺單板的評戲,有時候還唱個太平歌詞,還真是樣樣都能招呼一下。書座子也比平常人更多了,有人愛聽書的有人愛聽戲的,每天來的人都不一樣。
單有那一等愛聽大鼓書的太太奶奶們,也不嫌棄張家的二葷鋪子鋪面兒小,就要聽這一口。這些女眷門上坐,吃食就精細多了,碧霞奴原本就做就擅長做精細吃食的,如今見人點的幾樣下酒小菜,她也都會做些。
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吃了便過口不忘,平日里就算不過來聽戲,偶爾饞了,也打發家下的使喚人過來買幾個小菜。鳳城民風開化,男男女女的都會喝兩杯,這樣小菜拿了家去,再燙個燒黃二酒就是一桌子的席面兒,當家媳婦也沒那么累,男人回家吃得開心,小店里又多了一筆進項。
這蓮哥兒也是個上進的,自從成了個角兒,自己多多少少也攢下不少錢,張三郎和碧霞奴都是厚道人,不會苛扣他的工錢,除了包吃包住之外,書座子的錢就與他五五分成。
開始蓮哥兒還有些不好意思,到了后頭也多半就半推半就地拿了,這銀錢他又不像一般的半大孩子那樣亂花,全都攢下來放在自個枕頭底下,攢夠了一吊錢,就拿絨繩拴起來,攢多了就到銀樓里去換成散碎銀子。
遇見有書市,就告了半天假過去逛逛,買些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回來瞧,他原是說書唱戲藝人之后,別的能耐不行,可這念書識字卻是從小學會了的,不是個睜眼瞎子,因看見別人家孩子都去念那些幼學童蒙,自己心里豈有不眼饞的呢?
又不好辭了差事念書去,雖說如今有了幾個小錢兒,若是沒有進項,也不過幾年內就花完了,依舊沒有挑費,所以就自個兒買了書,白天干活兒,晚間說書唱戲,到了夜里有好大月亮的時候,就偷偷摸摸的拿出書來,坐在門檻子上看一會兒。
有時候早起伺候那些幼學的孩子們吃早點,有些不懂的,也找那稍微大一點的學長問兩句,人都喜歡聽他說書唱戲,又見他為人機靈,也都樂意教給他授業解惑。一來二去腹有詩書氣自華,這蓮哥兒也漸漸地倒飭成念書人家小孩子的模樣了。
這一日,可巧閑來無事,張三郎夫妻兩口子又上鳳城的老娘娘廟還愿去了,叫他下了板兒不用做生意,只帶了冰姐兒玩耍就是了。若是餓了給口吃的,也不用他燒鍋起灶,都是碧霞奴早起就預備好的。夫妻兩口子因為蓮哥兒是個妥當人,所以很放心把冰姐兒交給他,再說不出半個時辰就可以回來,兩個上車去了。
蓮哥兒倒是十分上心這大姑娘,因為今兒不做買賣,也就拿了四書本子,抱了了冰姐兒坐在石墩子上賣呆兒,自個兒拿了那四書五經,一面搖頭晃腦地念起來,一面又顛了顛懷里的冰姐兒,有時候也叫她認個字兒。
小娃兒哪里懂得這些?只是瞧著有趣兒,那紙上密密麻麻蝌蚪一般,有時候還拿著小手過去抓兩把,蓮哥兒瞧這小娃娃生得玉雪可愛,也忍不住拿了她的小手在本子上指指點點,一面教她念幾個字,路過的人還當這兩人是一對親兄妹呢。
兩個小人兒正玩兒得好,忽然就見巷子對頭噔噔噔地跑出一個小孩子來,和蓮哥兒年歲瞧著差不多,可是依舊一團孩氣,瞧著眉眼兒上又好似比他小了幾歲,蓮哥兒自幼饑一頓飽一頓的,才生得矮小,若是尋常*歲的孩子得比他高上半頭一頭去。
見這孩子憋得小臉通紅,怒氣沖沖地瞧著自己,蓮哥兒又不認得他,倒覺得好玩,丟下四出本子,抱著冰姐站起來顛著,一面笑道:“你這小哥來這里作甚,我們這是二葷鋪子,今兒老板和老板娘到廟里燒香還愿去了,不做買賣下板兒了,你要尋吃食,出了這條巷子再往前走兩三個巷口,就有的是小吃攤。”
那孩子紅著臉,恨恨盯著他也不說話,伸手就要搶冰姐兒,倒把蓮哥兒唬了一跳,趕忙緊緊的把冰姐兒樓在懷里,一面仗著自個兒到底比他大幾歲,連聲喝道:“這是我們東家大姑娘,你這孩子瞧著也不小了,怎不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卻要動手動腳的,你家大人呢?”
誰知懷里的冰姐兒怔怔的瞧著那孩子,忽然咯咯兒一樂,倒是自個兒伸著小手兒,意思是要讓那孩子抱過去,那孩子見冰姐兒認得自己了,方才回嗔作喜,把小胸脯一拔:“你是什么東西?也敢來官我家的事,告訴你吧,你們家大姑娘是我媳婦兒,我是你們家的姑老爺,你也敢這樣跟我說話嗎?”
蓮哥兒聽了吃了一驚,卻是久在江湖上混的,就連拍花子的也沒少見,原先搭班唱戲的時候,就見過有幾個人牙子從外地拐的孩子來,教他們做些雜耍,在鬧市上只說自己是親爹帶著孩子賣藝賺錢。
可這些手段都騙不了蓮哥兒,見這孩子要上來奪冰姐兒,自己就留了個心眼兒,也說到:“你要真是這家的姑老爺也不難,你就在這兒等我們三爺三奶奶回來,只要招對你真是這家親戚,小人自然給你賠罪,若不是可不能叫你就這么抱著大姑娘去,萬一你也是花子拐來的,竟為虎作倀,我們大姑娘豈不是要受害?”
那孩子見冰姐兒死死的扒在蓮哥兒,不知怎的心里十分不自在,又怕傷了冰姐兒,只輕輕地推了蓮哥兒一把道:“你這小奴才,恁的不識相,等岳父岳母回來定要責罰你,還不快把我媳婦給我?”
說著又伸手要搶,蓮哥兒倒更確信他就是拍花子派來的,一手抱起了冰姐兒,一手又與他扭打起來。
兩個孩子正鬧著,忽然聽見身后頭一陣哄笑,回頭一瞧,倒是張三郎、李四郎兩家子人,那李四郎拍了手笑道:“這是怎么說,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160|杜嬈娘逛廟拴娃
蓮哥兒和官哥兒兩個孩子原本扭打在一起,懷里的冰姐兒也給嚇得哇哇大哭起來,聽見后頭有人斷喝,官哥兒見了李四郎,停了手。蓮哥兒看見東家回來,也收手不打了,兩個孩子跳開一邊,各自朝著張三郎和李四郎兩家人家過去。
三郎因笑道:“這是咱們家姑老爺,你們怎么動起手來?”
蓮哥兒方知李官哥兒果然是冰姐兒的未婚丈夫,不由得臉上一紅,趴在地下就要磕頭,那官哥兒見他忠心護主,倒是回嗔作喜,趕忙攙住了不叫他拜,一面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道:“嗨,不打不相識,都是自個兒兄弟,別拜罷。”
那李四郎揉了揉官哥兒的小腦袋笑道:“這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你瞧瞧人家,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就這樣懂事,如今換了你還不知道會不會護得住冰姐兒呢?”
官哥兒聽了這話可不依,伸手從蓮哥兒懷里接過冰姐兒來,抱住了顛了顛道:“孩兒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護著冰姐兒周全,要不是爹娘成日里嗔著孩兒讀書寫字,若是把我送到岳父大人這里,好好學兩趟拳腳,我也不至于今兒打不過就小哥哥了。”
說的眾人都笑起來,碧霞奴是當家主母,趕緊招呼幾家子人回鋪子里坐坐,一面吩咐蓮哥兒關了前頭的店門,今兒下午也不做生意了。
原來正趕上這一回李官哥兒在學里考到了前五名,這幾日閑著沒事兒,官哥兒又把舊事重提,鬧騰了幾回說當日分明說好的,只要窗課考的前五名,就領著自個兒去瞧瞧小媳婦兒,如今考了兩回了,家大人還不見動靜。
官哥兒是獨養孩子,這么大的小人兒,自然是情竇未開,還把冰姐兒當成親妹妹一樣,只是許久不見心里自然想的慌,吃了飯又纏著爹媽要去鳳城走走,這月里四郎沒甚事,杜嬈娘也思念冰姐兒,又見碧霞奴養著二胎,自個兒也動了這個心思,正要找她聊聊。
見孩子鬧騰得沒邊兒,只得隨口答應道:“這也罷了,咱們就帶他去瞧瞧,左右人家新做的買賣聽說生意不錯,又寫過兩次信來,捎了好些當地東西,論理咱們也該去回拜一下才是。
李四郎倒也想去瞧瞧三哥,看看鳳城那邊生意怎么樣,好不好做,一拍板就點了頭。夫妻兩口子帶著官哥兒打包了各色禮物雇了一輛大車就往鳳城過來,走了有大半日的路到了鳳城地面。
原說按照信上地址,直接去投奔三郎家里,可是大車路過老娘娘廟,正趕上做好事,廟會前后,吃的喝的玩的樂的應有盡有,又有餛飩攤兒,又有醪糟丸子,還有那些雜耍賣藝的,頂缸、噴火、變臉兒……聚攏了好些個閑漢,起哄架秧子的叫好兒,又有閨中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打扮的花枝招展往老娘娘來求子求姻緣的。
官哥兒年輕心熱,瞧見熱鬧就走不動了,因纏著爹媽會了車錢,夫妻兩個帶著官哥兒下了車。首先往廟會里逛逛,置辦些禮物,打算逛完了再去走親戚。
這杜嬈娘自從生了官哥兒,兩三歲上就預備懷二胎,想自己也生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兒,可這幾年跟丈夫也沒少溫存,不說夜夜被翻紅浪,到底一兩日就在一處恩愛一回,可是卻總不見開懷生養,心里甚是著急。
如今老娘娘廟做好事,就安排了李四郎帶著官哥兒先去買些吃的玩兒的,自個兒卻跟著一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往姥娘娘廟門首處去賣呆兒,今天是碧霞元君的生辰,前頭求子的不少。
這鳳城的碧霞元君祠與旁的的地方又不一樣,前頭依舊供著老娘娘的金身,裙擺底下卻擺著三四十個活潑可愛的泥娃娃,廟里頭賣紅繩兒,專給這些來求子的年輕媳婦子們,一兩銀子一個繩套,拿在手里就往那些娃娃上頭套去,套中了得了個好彩頭,就是來日定然要生個大胖小子、丫頭。若是沒套中,這一兩銀子就成了廟里的香火錢。
那些個求子的媳婦兒們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雖然這銀子不便宜,可夫家為了子嗣大計,誰家也不差這一兩二兩的,全都交給了媳婦們帶過來,試一試手氣。
杜嬈娘在家鄉的時候沒見過這樣的風俗,如今一見到覺得新鮮有趣兒,就靠著柱子在旁邊看住了,但見一個新媳婦子穿一身大紅衣裳,頭上簪著一朵牡丹花,打扮得十分嬌俏艷麗,一看就是剛過門兒沒幾天的,還有這新媳婦兒身上特有的嬌羞。
紅著臉會了銀子,拿了紅繩,手腕子一揚,朝著老娘娘的裙底下套過去,還真是一擊即中,套中了一個白白嫩嫩的大瓷娃娃,里頭的老道姑抱了那娃娃,放在懷里一瞧,喜得笑道:“恭喜大娘子,給大娘子道喜了,這可是個帶把兒的。”
那新媳婦兒聽了羞得滿面紅暈,眉梢眼角卻止不住的喜氣洋洋,趕忙對那老道姑道了謝,從懷里扯出一塊紅布來,把娃娃包裹上了,做成一個襁褓的樣式,竟像是真的大胖小子似的,難免歡喜,抱在懷里就往外擠。人群外頭有她的男人等著,見她一下子就套著了,喜的摟著媳婦兒,并頭說著小話兒,好像還要親一口似的,他渾家臊了,奪手就走,那漢子笑嘻嘻的在后頭跟著,夫妻倆口子出了廟門。
杜嬈娘見了,心里也癢癢的,手邊還有幾兩散碎銀子,不如就試試手氣,萬一套中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豈不是了了自個兒一樁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