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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陵后山溪一路漫行,行至東側的孝愍太子墓,冢旁有茅屋一座,土墻低矮,四周卻植遍鮮花,恣意鮮妍,連屋檐也纏繞著花枝,如美人慵倦輕倚,媚色撩人。
顧淵打量著屋中簡單到極點的陳設,幾不可見地皺眉,“來日朕命人給你添置些用物,孝愍太子的未亡人,怎么住得如此寒酸。”
“臣妾多謝陛下美意。”陸容卿倚屏而立,宛如一桿隨時會折斷的素竹,容色幽冷,“妾處有山花野蝶,有流水清風,并無所缺。”
顧淵看了一眼薄暖,后者斟酌著開口:“表姐,此回是阿暖央著陛下過來……阿暖想知道,玉寧八年的事情,表姐了解多少?”
陸容卿淡色的瞳仁輕微地張開,似乎有些驚訝。她斂首思忖片刻,方道:“當年我不過六歲,又身處太子宮中,外面發生了什么……并不了解。是父親收斬幾個月后……我才知道……我家已沒了。”
說及當年慘事,她的話音里終于摻進了流云般不可捉摸的顫抖。“收斬”,兩個字淡若無痕,卻又那么斬截無疑地撞進了薄暖的心底。她望著這個清風淡月一般的表姐,仿佛望見了優雅而靜默的母親……這樣的人,這樣的一家人,到底是緣何遭到這樣的橫禍?!
“那……舅舅當年,可有留下任何遺物口信?”薄暖誠懇地道,“表姐,我是真心想查清楚當年的案子,我不想讓我的母親蒙冤永世……”
“他什么也沒有留下。”陸容卿閉了閉眼,復睜開,眸中一片澄澈,好似不能盡情流淌的淚滴,“他是謀反的,不是么?這樣一樁蓋棺定論的案子,還有什么可查?我倒是記得先陸皇后剛剛薨逝的時候,梁太后與陛下——”
沒有人呼喝她,她自己停住了口。顧淵的眸光驟然緊縮,卻又慢慢地舒展開了。
他在等她說話,她卻不肯說了。
薄暖感覺到什么,疑惑地望向顧淵。
“婕妤與其來問我一個守陵孀居之人,不若在宮里找找線索。”陸容卿漫然一笑,眸中卻一點笑意也無,“雖說是外臣謀反,但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陸皇后?”
皇帝的御輦離去之后,陸容卿倚著花枝清艷的門,呆呆地望了許久。輦車揚起輕塵,夏日的陽光將陵墓的蕭瑟都裸裎在她的眼前,有了這樣的陽光,便是墳墓與鬼魂,也會變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轉過身,繞過茅屋,走到孝愍太子的墓碑前,聲音如低徊的風。
“你都看見了?是,如今的大靖,是他的天下了……
“阿池……若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你,你能做得比他更好嗎?恐怕也不能吧……
“你的性情,怎么與先帝、與先陸皇后一模一樣……你們啊,都太心軟了!”
她將墓前的花換過一遍,又往屋后的花圃去澆水。她守陵已近四年,這樣平淡的日子,她過得很習慣。
竹籬外慢慢走來一個人。
她抬起頭來。
那人廣袖儒衫,束冠垂發,溫潤光潔的眉宇之下是一雙微彎的笑眼,令人一望即能心生親切。他朝她遠遠地欠了欠身:“打擾了。”
她沒有回答,提著汲瓶便要往回走。眼看著伊人翩然離去,他卻不知如何是好,往日里對付女人有千百種辦法,此刻竟一種也拿不出手——
“太子妃留步!”
她停住,斂眸,“足下何人,擅闖帝陵?”
“在下……姓聶,不過是路經此處的一個小小書生。”薄昳將手按在竹籬門上,欲推又不敢,眼前人如山巔觸手難及的冰雪,他不敢冒昧,“我看見此處有鳳凰之氣,回旋往復,繚繞在太子妃的花枝之間——”
“滿口胡言。”陸容卿清冷地道,“方才陛下與婕妤來過,你若能望見鳳凰,怎么沒望見五采神龍?”
薄昳一字一頓地道:“那不是真龍。”
陸容卿倏地轉過身來,正對上他一雙幽淡得仿佛無所求、又深黑得仿佛無所有的眸。
“大不敬,當斬。”她的表情仍是漠然,但聲線已裂開了縫隙。
薄昳不驚不惱,他終是沒有推開那一扇竹籬門,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行了個禮,便施施然而去了。
陸容卿望著他的背影,手中一用力,擰斷了一根花枝。
艷極則老,剛極則折。
“太子妃?”
她回過身,是侍女襄兒。
“你去查一查,當今朝堂,有哪些姓聶的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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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再沒了來時的輕快。車外的和風吹不進窗內,顧淵沒有說話,薄暖也不說話。
陸容卿方才說的那句……陸皇后剛剛薨逝的時候……
那么清淡的話音,卻如魔音一般盤繞在凝滯的空氣里。車中明明置了冰,卻悶熱而窒塞。
終于,薄暖伸出手去,拈起案上果盤里一枚荔枝,小心地剝開,遞給他:“陛下。”
他看著她,眼神里光芒微閃,好像有許多話想與她說,冷峻的面容隱忍了千萬種神色。終于,他長長嘆了口氣,稍稍張口,將她指尖的荔枝咬了下去,表情甚是無辜。
她又拿一方錦帕接過他吐出的核,正整理間,冷不防聽他說了一句:“陸皇后剛剛薨逝的時候,朕與母后被關進了掖庭獄。”
她的手猝然一抖,“為何?”
他的嘴角冷冷地勾起,“我不是說過么,阿暖?先帝認為是我母親害死了陸皇后。”
她低垂著頭,“那——究竟是不是呢?”
他怔了怔,聲音低了下去,仿佛很苦惱,仿佛是天氣太熱了令他疲倦,“朕不知道。”
“后來,陛下就去了梁國?”
“嗯。”他點頭,“掖庭獄的事情,并無幾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