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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太后眼風(fēng)一掠,周遭的宦婢悉數(shù)退盡。寒兒欲待留下,薄暖低聲道:“你也下去。”她才猶豫地走了。
薄太后笑道:“皇后的人倒是忠心,在長信殿里,還須聽皇后的吩咐。”
薄暖放下膳盤,再度叩首:“這婢子無狀,兒臣已說她許多次,還望太皇太后勿怪。”
薄太后慢慢斂了笑,溝壑縱布的面容上一雙冷眸仿佛能看穿她的骨肉皮,“——帶上來!”她突然揚(yáng)聲。
“哐”地一聲,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從簾后摔了出來,緊隨其后的是兩名身披甲胄的精壯宮衛(wèi),那人影正掙扎欲起,卻又被一個宮衛(wèi)一腳踩住了肩胛骨。那人影痛得慘叫起來,薄暖這才反應(yīng)過來:
“孫小言?!”
她臉色煞白,險些跪不直身子,而那人影全身都不得不俯伏在地上,困難地半抬起一張看不清楚的臉頰來:“婕妤……皇后……”
他的額頭、頰骨和口角都在流血,全身骨頭似被打散了架又不得不收攏來,內(nèi)官的銀青袍服都污作了黑色。薄暖驚駭?shù)剞D(zhuǎn)過頭對上首的薄太后道:“這是未央宮的中常侍,太皇太后也可濫用私刑么?”
薄太后眼角微挑,“私刑?這不算私刑。”
薄暖心頭一顫,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仿佛料知她的心事一般,孫小言已大哭著喊出了聲:“皇后,馮常侍,已經(jīng)——不行了!”
薄暖死死地咬著下唇,許久,突然膝行挪至薄太后近前,稽首,大聲道:“太皇太后,此事與孫常侍無關(guān)!”
薄太后安然地瞇起了雙眸,“哦?那么你告訴老身,”她稍稍傾過身來,“與誰有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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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看了看身邊這個面生的宦官,“孫小言呢?”
“回陛下,”那宦官欠著身道,“孫常侍昨晚就被太皇太后召去了。”
顧淵停了腳步。
“陛下?”宦官輕喚,“宣室殿就在眼前啦。”
顧淵抬頭,宣室殿檐牙高聳,不知薄安已等了多久。內(nèi)官唱喏,皇帝邁步而入,已近天命之年的權(quán)臣顫巍巍轉(zhuǎn)過身來,微微抬手額前,遮住刺眼的光。
顧淵大步走到北向的正席坐下,“岳翁有何事要奏?”
薄安跪地行禮,這一回,他沒有說更多的套話。
“臣欲歸職還鄉(xiāng),望陛下恩準(zhǔn)。”
顧淵淡淡一笑,眸光深處卻是一片冷冷的沙礫。廣元侯機(jī)變世故,這一招先聲奪人,倒真是讓他不知如何下手。
“岳翁說哪里話來。”顧淵抬手虛扶他,薄安便也見機(jī)地直起了身,“你犯了何錯,要朕這樣罰你?若只是思鄉(xiāng)戀舊,這一來卻要讓朕背上逼走老臣的名聲,朕擔(dān)待不起。”
薄安心中一震。
還是要攤開來說。
把一切都攤開來,怪石嶙峋或清泉淙淙,都看自家的造化,誰也怨不得誰。
“臣有罪,罪在對女兒不加教養(yǎng),乃令其觸怒天顏。”他靜靜地道,“臣愿為皇后領(lǐng)罰。”
沉默。
大殿兩側(cè)的銅漏里,水滴聲清晰可聞。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去了,不會回返。
“廣元侯說‘天顏’,”顧淵的手指輕輕敲著方案,“然而你們薄家人,認(rèn)的卻不是朕的‘天顏’吧?”
大正二年六月甲子,冊皇后,燕飲謳歌有不敬之辭,太皇太后怒,下獄數(shù)百,鴻臚、奉常、宗正諸卿皆坐。又命細(xì)審,召大司馬大將軍與廷尉、御史雜治之,供詞有皇后之名,大司馬大將軍以呈太皇太后。
☆、第71章
“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漏子?”
空蕩蕩的椒房殿里,顧淵來來回回地踱著步,金絲玉舄踏踏有聲,袍袖上的赤底金龍怒目欲飛。
仲隱抱胸冷睨他:“你明知太皇太后會傳她去。”
顧淵看了他一眼。“是。可朕攔不住。”
“怎么攔不住?”仲隱反唇相譏。
“你倒試試看,你能攔住誰?”顧淵冷笑,“你是能攔住阿暖,還是能攔住太皇太后?”
仲隱道:“天羅地網(wǎng),必有一疏,這案子牽連那么多人,就算一個樂工也能把阿暖咬下去,這么危險的時候,你還偏讓她往長信殿走?”
顧淵擺了擺手,“不。”話音忽然沉靜了下來,“她是大靖的皇后了。一個樂工的供詞,是不足以定她的罪的。”
他走到大殿外邊,撩袍在漢白玉的臺階上徑直坐下了,又拍拍自己身邊的空地。仲隱卻沒有坐,仍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寫供詞的人必然很有分量。”顧淵慢慢道,“必然是個懂得其中關(guān)竅的精明人,說不定,還是宮中的老人。”
仲隱的思路飛快地轉(zhuǎn)了幾個圈,“你身邊那個誰,怎么不見了?好像姓孫?”
“孫小言?”顧淵沉吟半晌,“有可能。”
仲隱道:“你該去問問朱廷尉。”
“朱廷尉?”顧淵輕輕一笑,“查案的是大司馬大將軍,可不是朱廷尉。”
仲隱一怔,旋即道:“不錯,現(xiàn)在外間都在傳,廣元侯舉惡不避親,把自己親生女兒都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