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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暖輕輕挑了挑燈芯,回頭,書案上的奏簡永遠堆疊得高如小山,而那個人奮筆疾書時緊皺的眉頭,好像永遠都不會松開。
她沒有別的話可以安慰他,只能在這樣的深夜里一次次握緊了他的手,給他按揉著疲倦的肩。他抬眸,眼中的光影依舊冷亮,并未因國事疲敝而磨損了絲毫的鋒芒。
“苦了你了。”他輕聲,“我若成了亡國之君,只怕你真要做傾國禍水。”
“史筆曲直,哪里是我們能管得到的?”她頓了頓,“我只知道我的男人是千古一帝,不是亡國之君。”
他眸光一顫,仿佛風中之燭倏忽變滅,寒風拂過,殿宇蕭瑟,他將她的手捧起,放在心口細細地煨著,“你相信我嗎,阿暖?”
這個問題他問了太多次,惶恐地,憂悒地,靜默地,她并不覺得這是個需要回答的問題,然而她還是安靜地回答了:“我相信你。”
他回過頭,將竹簡輕輕抖了一下,墨汁微顫,“我要下一道罪己詔。”
她閉了閉眼,“這些不是你的錯。”
“這些自然是我的錯。”他微微一笑,“如今我既已攬了所有的權力,便也要攬下所有的罪過。阿暖,帝王之道,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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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隱出征之前,最后一次來見顧淵,是在長安城北,孝懷皇帝的陵廟里。
大正五年正月,天子下罪己詔,痛陳己過,天下無言。正月的一切朝賀都免去了,年輕的皇帝帶著宗室勛戚,徑往長安城外郊祀,并祭祖廟。
巍巍山陵,縱目望去,本朝高祖、太宗、孝安、孝桓、孝恭、孝欽、孝懷諸帝的陵寢一一整齊環列,封土比天而高,仿佛無聲的威壓。天色陰沉,不過片刻便落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這片天下最高貴的墳場所掩蓋。
帝后的御輦迎著風雪迢迢行過,黃旄旗幟靜默收卷,沉悶得逼人窒息。顧淵偶爾往車外望去,祖宗山川沉默得如一個個巨大的黑影,上一回來時,還是給民極落葬。
這樣的時候,他總忍不住想,自己百年之后,便會在這里長眠嗎?
冰冷的身體,在名貴的七重漆雕棺木中,在數不盡的珍寶環繞中,在華麗的金縷玉衣中,慢慢地腐爛。沒有人可以陪伴他,沒有人可以與他共享這一份山河無垠的孤獨。
手指忽然被溫熱的掌心握住了。他回過頭來,看見薄暖沉靜的眸子。
如果說他的性情明亮似火,那么她便是溫柔的水;如果說他的性情冷銳如星,那么她便是從容的月。
她靜靜地凝注著他,“在想什么?”
他低頭,右手將她的手整個包裹住,五指漸漸扣入她的指縫間,這是最牢的禁錮,她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在想,”他說,“我要與你合葬。”
她笑了。
他緊緊盯著她,似乎怕她不理解,又補充了一句:“同穴而葬。”
這一回,她的笑容微微一滯。
大靖帝后合葬,往往同塋異穴,不擾先死之棺。故文太后雖與孝懷皇帝合葬,實際是在思陵冢塋下另開墓穴安置文太后的棺槨,這也是比較合情理的合葬方式。
然而顧淵眸亮如火,卻是一意孤行:“我一定比你先死。我先下去探探地形,待你死了,你把羨道打開,我便來接你——”
“胡扯完了沒有?”她狠狠地皺眉,“鬼話連篇!”
他朗然一笑,眼中光影浮動,“可不就是鬼話。”
然而這笑聲過后卻是靜寂。她抿了抿唇,往他懷中靠去,他伸臂攬住了她。聽見他有力的心跳,她才感到自己紛亂的心情略略安定了些。
他閉上眼,鼻尖在她柔軟發絲上輕蹭,聲音沙啞地飄散在風雪聲中:“轂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我信。”
她輕聲回答。
薄暖隨著顧淵一個個陵廟地拜祭過來,終于來到先帝的思陵時,已是黃昏時分,大雪將晚霞的光焰都蓋去了,天地間只剩下簌簌的寂寥的雪聲。
綿延的山陵一言不發,拜祭過了先帝,顧淵屏退眾人,獨留下仲隱。
薄暖也欲出門去,被顧淵叫住。薄暖回頭,顧淵修長的身影后是幽幽的燈火和沉木的靈牌,陵廟空曠,云幕相縈,冷銅制成的仕女托著燃燈的銀盤,火光映得她們的眼角盈盈恍如墜淚。顧淵背手而立,玄色紺繒深衣上文繡日月星辰十二章,肅肅冕冠垂下十二旒白玉珠,煌煌燈火之中,宛如不可向邇的凜冽神君。
薄暖后退一步,靜靜地看著這個容顏蒼白、目光冷銳的少年。天地宗廟之前,江山社稷之前,這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君王。
“車騎將軍仲隱。”顧淵很少這樣喚他,此刻,他的聲線冷定,冷定得令仲隱不得不跪直了身子:“末將在!”
作者有話要說:阿眠今天凌晨改論文到四點……上午九點就起床了,來修《江山別夜》的存稿……我有完美主義強迫癥,我知道t t……希望大家多多留言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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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謂同塋異穴,是漢朝早期比較常見的葬式,一些帝后也是這樣合葬的。也就是同一個墳堆,在封土下開挖兩個墓穴,分葬夫妻。這樣的話,后死的人落葬時就不必打擾到先死的人。當然,這也和當時墓穴形制的落后有關。東漢時磚室墓成為主流,帝后二人同室合葬變得容易,東漢遂有規定,在太皇太后或太后死后,打開羨道,將她們的棺槨與皇帝丈夫的放在一起。顧淵所說的“羨道”就是通入墓穴的道路。
2“轂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出自《詩經·大車》。意思是“我們活著時不在同一間房里,死后要葬在同一個墓穴。你若是不相信我這句話,有天上明亮的太陽作證。”
☆、第101章
“朕命你往云州去后,便在當地招募兵勇,籌措武備,加緊訓習。”他緩慢地說,仲隱凜然細聽,這竟是口諭,一個字也荒忽不得,“按兵不動,以俟圣旨。”
仲隱大驚,“可是,益州民變——”
“按兵不動,以俟圣旨。”顧淵又重復了一遍,容色冷得沒有了分毫的感情。
仲隱靜了一靜,此刻的顧淵比往日更為不近人情,但他仍忍不住道:“可是益州的事情十萬火急……陛下,今日只有云州兵可用,為何不用去戡亂?”
“你只知道益州。”顧淵靜靜地看著靈牌前冷漠跳躍的燭火,“你知不知道,荊州、揚州、乃至右扶風,都有民變?你知不知道,淮南境內已自立君長,叛軍增至數十萬?”
仲隱呆住了。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