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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缺失了人類的感官,身在火海也不覺得痛苦,面無表情地蹲踞在地上,逐漸成型的手指搭在膝上,在膝蓋上一圈一圈地畫著小圈圈,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啵啵的聲音,像是一只吐著泡泡的魚。
師父,他還能再回去嗎?
脫體的生魂若陽壽未盡,在肉身被損壞之前回到身體還能復活,頂多發一兩天燒就又活蹦亂跳了。但是像小生魂這樣,本身就被邪魂融合過,又被驅邪符燒成現在這樣,肯定不能像普通生魂一樣回去了。
方晏初盯著那簇火焰越燒越小,火焰里的生魂也顯出了人形,頭也不回地答道:就這樣放他回去肯定不行,但不是沒有辦法。
什么辦法?
等小陸回來就好,但愿這孩子的家人還沒把他的尸體火化?;鹧鏌M后,生魂縮成了一個四五歲小孩的模樣,方晏初伸出手拂過生魂頭頂,想按還沒按下去的時候被一只手攔住。
季千山擋住他的手掌,臉上看起來不怎么開心,噘著嘴道:師父,不是都說了不許把清氣分給他嗎?
方晏初收回手,雙手疊放在身前:他已經離魂了,再不固魂會魂飛魄散。
那生魂的魂體邊緣已經模糊了,漸漸透明化的邊緣處時有半透明的魂魄試圖鉆出來,又被凌云殿四布的安魂陣法壓了回去。
季千山偷偷摸摸地瞧了方晏初一眼,看方晏初袖著手站在一邊,雖然說了兩句話,但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八風不動,好像一個生魂在他眼前魂飛魄散也不是什么事似的。他心里一陣舒坦,快兩步搶上前去往小生魂嘴里塞了點什么,眼見著已經離魂的魂魄飄飄搖搖之下居然逐漸穩固了下來。
師父!
方晏初看著他做完這一切轉過身來,背著手翹著腳看著自己,像一只討獎勵的家貓似的,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手一觸即離,季千山的眼睛卻唰的一下紅了,癟著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小地踢了一下面前的地面:我不是要爭功的,師父身體不好,我不想師父太累
你們能夠為我分憂,我很高興。方晏初老懷大慰地嘆了口氣,這個季千山是他千年來收的唯一一個弟子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一沖動就想收徒弟了徒弟能孝敬師父也算是師門之幸。
盡管這個徒弟身上的煞氣好像有點危險,還有點愛撒嬌,但問題不大。方晏初滿懷自信地想著。
師父真好!那我給他喂點煞氣也沒關系吧?季千山嘿嘿笑了兩聲,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扯著方晏初的衣角晃了兩下,是小黑貓的煞氣,師父你上次從那個老頭子身上摘下來的那一縷,沒有攻擊性的。
方晏初被他晃得頭暈,垂下手把自己的衣角解救出來,端詳了一下小生魂的狀況。魂魄穩固,理智尚存。問題不大,反正生魂只要穩住了就行,剩下的就得讓他魂歸身體之后再說了。
不妨事,剩下的都交給小陸吧。方晏初一向奉行諸事不理原則,除非火燒到眉毛了,心里下定結論后就安心地點了點頭。
師父季千山的笑容又浮了上來,只是這一次只有嘴角上翹了兩下,很快又垂了下去,眨巴了兩下眼睛,師父,小鹿是誰?。康茏又牢疑頌榈茏記]什么資格問這件事,但是弟子實在好奇。
小陸就是方晏初剛想回答,卻停頓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好像一時之間突然想不起來了似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周幾道敞亮的大嗓門,好像夏天里的一桶冰水一樣提神醒腦:陸師兄!你回來了!
思緒突然接上了回路,方晏初猛地從記憶里撈起了一截斷掉的線接上,接著對季千山答道:就是你師兄。
話音未落,已經有人推門進來了,比他的人更先進來的是他的聲音,溫柔清澈,仿佛一道春風拂面而來:小師叔,數百年不見別來無恙。
季千山一個激靈朝門口看去,來人一身麻布衣服,腳踏老北京布鞋,一身上下寫著仙風道骨四個字,唯有手腕上閃著鉆石光輝的腕表透露出一絲現代氣息。臉上的溫和笑容一看就是深得方晏初真傳,笑意浮在表面上,初看和藹可親再看就遠在天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烏黑明亮,仿佛林中迷途的小鹿一般,透露著一絲湖水般的澄澈。
咬了咬嘴唇,季千山看了眼方晏初又看了眼來人的眼睛,撇了撇嘴悄聲嘀咕著:這就是那頭小鹿啊
作者有話要說:
季千山:你外頭有別的鹿了,你不愛我了o(╥﹏╥)o
第八章
(八)
陸師兄,我話還沒說完呢。師叔在屋里做法事,不宜周幾道追著來人沒頭沒尾地沖了進來,左腳剛踏進門檻,右腳還沒落地就收了回來,訕訕地對著屋子里的三個人點頭,不宜打擾。那我就不打擾了,告退告退。
他的修道者本能告訴他,此地危險不可久留。
他那地位尊崇的小師叔就不說了,天道圣人,打個噴嚏修道界都能震三震;陸敬橋陸師兄,一千年就修成渡劫期,是當今修道界除了蓬萊之外明面上的第一人;最可恨的就是這個剛進門沒幾個月的季千山,沒兩天就擠走了小師叔身邊的小童子,三個月就上位當選小師叔千年來唯一的弟子。
真是個狐貍精。周幾道和陸敬橋同時想到。
季千山小步挪了挪,縮到方晏初身后,偏著頭上上下下打量著陸敬橋,一句話都不說而是戳了戳方晏初的背,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到最低:師父,這是誰?
方晏初對整個屋子里暗流涌動的氣氛絲毫不覺,反而側跨一步把他身后的季千山露出來,推了季千山一把:小陸,這是我新收的徒弟,你季師弟。千山,這就是小陸。
進來之前周師弟已經跟我說了,季師弟真是年少有為啊。陸敬橋上前一步握住季千山的手,眼光絲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他,看起來像個惡婆婆挑媳婦似的,就連粘在臉上的笑容都裂了一瞬間,掀了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陸敬橋,比你早一千年進門,你就叫我陸師兄就好了。我天資不太好,一千年也就修了個渡劫,不知道小師弟怎么樣?
聽著這席話,周幾道一動不敢動,合了一半的門僵在半路上,他雙眼連眨了七八下,心想這場景也太眼熟了。
季千山頂著陸敬橋審視的目光眨巴了一下眼睛,淚光像是早就存在眼底一樣泛了上來,他有點羞慚似的漲紅了臉,慢慢地垂下睫毛:我沒師兄這么厲害,連《道術入門》都要師父教,說著他撩了撩眼皮偷眼看了方晏初一眼,這一眼就跟加了顏料似的把他的臉染得更紅了,我知道師父不是嫌我笨,就是心疼我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撓門,周幾道琢磨道:師弟啊,你這也太白蓮花了,現在宮斗戲都不這么演了。除非小師叔是傻子他才會信你??!
值得慶幸的是,方晏初并不是傳說中的昏君,他只是有點懶但并不傻,對著正在關門的周幾道招了招手:周幾道,后山山門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