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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在方晏初和季千山的雙重逼視之下,影子里那些東西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了,只剩下季千山自己一個人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來看去,甚至伸手去摸影子。
沒什么。方晏初皺了皺眉頭,又舒展開來,牽住季千山的手,你現在還難以穩定自己的煞氣,跟我走吧。
感受著方晏初溫熱的手心,季千山臉上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嗯,師父教我。
方晏初拉他的手并不只是為了給他引路而已,而是要通過掌心接觸引導他體內的煞氣運轉,教季千山更近一步地掌握這些煞氣。
煞氣從自己體內轉過一圈,又從掌心處流走,季千山緊緊握住了方晏初的手,感受著手心里煞氣和清氣互相碰撞的那一剎那。煞氣和清氣仿佛兩條線在他體內并行不悖,兩條線緊緊地挨著、擠著,仿佛再也沒有比這還近的距離了。
就像此刻的自己和師父。
季千山抬起頭,望向路燈之后的天空,他呼出一口熱氣說:師父,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啊。
十五的時候有月亮。
到時候師父請我看花燈吧?人間的上元節燈會,一定很漂亮。
嗯。方晏初也抬起頭看,城市里的天黑得沒有那么快,燈光照亮云層反射下一層一層薄霧似的光芒,上元節的時候賞燈。
但是上元節結束之后我要上學了。季千山討厭上學,一方面是他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個該上學的高一,另一方面是這么多個高一他居然學不會什么東西。
這倒不怪學校,學校是好學校,老師是好老師,同學更是好同學,但是耐不住季千山老是逃課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有時候他從血海里出來的時候情況就比較緊急了,就不得不每天逃課。
算下來季千山真正在學校的時間能不能填滿一學年還說不準呢。
方晏初沒回答,季千山也不盼著他大開方便之門寬縱他不去上學了。反正上學歸上學,逃課歸逃課。
兩人手牽著手,不知道什么身后已經停下了運功,就只是牽著并肩走過而已。冬天的街上沒有什么人,凌云殿在的地方又比較偏,仿佛茫茫大地只有兩個人并肩而行。
清氣被煞氣挽留了再挽留始終沒有留下,感受著方晏初已經收功的季千山慢慢等待著,等待著,始終沒等來方晏初放手的那一刻。但是他不敢問,只敢默默地攥緊了手,心想道:既然沒放手,那以后再也不要放開了。
一路無話,臨到了凌云殿的巷子口,依稀可以看見凌云殿高挑的燈籠了,季千山才哈著氣問道:師父為什么不直接去找趙婉婉呢?
找張晨方便一點。
因為趙婉婉不是師父去的目的吧?季千山道,夢魘種的噩夢種子既然已經破了,那最多趙婉婉再做三個月噩夢煞氣就自然散去了。師父去張晨家里呆了這么久還跟他說了一葉術,是不是本就是為了給他最后一張符去的?
方晏初已經出關三十年了,再加上周幾道勤勤懇懇,他是會用手機的。現在溝通多方便啊,打個電話發個消息就可以的事情為什么非要耗費法力去繪制一張符紙呢?
師父是不是預見到了什么?是不是預見到了只能使用術法溝通,現代科技全部失靈的那一刻?
季千山連續追問咄咄不休,他不能不謹慎也不能不過激。因為在他的記憶里確實有一次,只有術法才能互相溝通,但是方晏初一人拒絕了所有人的溝通。
沒有人能打破他的屏障,沒什么理由,就是因為他最強。
也就是那一次,那是季千山記憶中方晏初死得最慘的一次。天譴之下寸草不生,更何況是人,從指尖到內臟,凡是能夠分裂的地方寸寸皴裂,玫瑰花瓣一樣帶著新鮮的血液剝落,落在地上才失血萎縮。
最后落在季千山手里的不過是一個有意識的骨架而已,白生生的骨殖上泛著金色的天羅禁咒,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禁字首尾相連將方晏初的一副骨架釘在地上。
先受天雷,再過凌遲,最后連他的骨頭也不放過,九九天羅禁咒,天底下誰也沒見過的絕頂禁咒釘死骨殖和靈魂,禁絕了所有超生之道。
天道,何其殘忍。
唯有替代小臂的龍游劍還算完好。龍游劍撐著一副手骨將凸起的骨節附在他臉上。血肉剝離之后的溫熱仿佛還參與在上面,季千山輕輕蹭了蹭那副手骨。
什么都好,但是不要對不起。
季千山當時想,無論方晏初的遺言是什么,他都會照辦的。但是沒有,一句話都沒有。因為一副骨架是不會說話的,不但不說話,他連一聲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碰撞沒聽到,每一塊骨頭都被釘死在原位,不會突然遇到一起也不會突然分散。
這些場景,季千山都藏起來了,沒有讓方晏初發現過,憶夢香里也沒有讓他去過。
那方晏初是怎么知道這一點的呢?
嗯?方晏初不解地看了季千山一眼,望進他眼中的眼神很快又收回。他想起了季千山不斷拉回時光的經歷,猜到了說不定真的有那么幾次是需要術法傳音的。他解釋道,我給的符咒可以直接進入凌云峰內峰,我有個想法,可能跟圣物有關,想試一試。
那師父告訴我。季千山在原定停下不走,師父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我才能幫師父。
現在只是個猜測,我還不能說。
我不,師父不說,我就不走了。
離凌云殿只有一步之遙了,眼看著就要邁上山門的臺階卻被執著的季千山拉住了。
師父告訴我,我們回家。要是不告訴我,那我就不走了。
季千山脾氣擰,這個方晏初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在憶夢香里的時候看著季千山寧可跪死在凌云殿前也不走的時候就該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但是這孩子自己不走也不讓別人走,方晏初無奈地看著自己被緊緊拉住的手,好生哄道:我去殿里拿點衣服給你披上。
我不,今天說不走一步也不能動。師父也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吧。
說著幾只手從季千山的影子里冒出來,紛紛效仿自己的主人,一個個抓住了方晏初的衣角。能抓衣角的自然抓衣角,不能抓衣角的就干脆抓住方晏初的鞋子,有兩個甚至游離到了方晏初的影子里抓住了他的影子。
衣角上突然長出了許多雙手來,要是一般人早就嚇壞了,方晏初一邊都掉自己腳上的手,一邊無奈道,你對煞氣的掌控沒有那么差。
他本意是要譴責裝樣子騙他的季千山,沒想到季千山反而一挺胸一昂頭,臉上帶著十分的驕傲承認了:我是裝的,要不是裝的師父怎么能牽著我走呢?師父身體這么差,要是不牽著我走,摔倒了怎么辦呢?
你還有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