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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琴被霍嬤嬤引了進去。
隔著一幅半透的游魚戲珠絹繡屏風,兩個抱琵琶尺八的樂女一曲方畢,回頭見了她時,面色微微一詫后便徑自拐過屏風入了正廳。
“俞賢侄啊,你是京中派來的戶部主事,你同王爺好好說說,嗝…”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打著酒嗝,摟過一個美人后,愈發大著舌頭口齒不清:“咱十二府州就這么點稅銀,實在湊不了軍餉,特別是軍糧,您不如再上北邊借借?”
一番話說完,余下幾人盡皆呼應稱是。
呼應完了,場面一時又靜默得可怕。
趙冉冉放了琴,端坐在琴案后。她手腳俱酸澀,透過屏風的游魚,忽然認出了說話的中年官員。
此人不正是從前常來自家府里,同父親對弈游冶的兵部侍郎崔克儉嗎?若是沒記錯的話,三年前他將嫡女嫁與了楚國一位皇親,而那位皇親便是當今圣上。
“奏樂奏樂!一個個愁眉不展可真晦氣。”崔克儉如今掛著兵部尚書的虛職,領著昌平侯的爵位,根本不把段征這個土匪出身的鎮南王放在眼里。
想著崔大人同父親私下是至交,趙冉冉心底升起一線希冀,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轉軸調弦,她長勻了一口氣,靜下心來后,指音渾厚,奏起了寄情山水放達悠游的一曲《醉漁唱晚》。
樂入人心,一曲畢后,崔克儉當即推開懷里美人,舉杯離席,不停地同主家道樂者琴技之妙。
“臻于化境,老夫一合眼啊,就似已然立于煙波浩渺霞光萬丈的江岸邊。”他一面朝屏風走去,一面見眾人又開始議論起軍糧來,還不忘回頭嘲了句,“呦,段賢侄府上恁好的樂師,怕是你也聽不懂罷,要不就讓與……”
游魚屏風被他揮手折起后,席面上俞九塵看了過去,才驚覺樂者的身份。
他的反應被段征收入眼底,他曲腿歪坐在主位上,視線不住地在幾人間打轉。
崔老大人望著琴案后女子臉上的胎痕,先是錯愕,繼而上前將酒盞塞到她手里后,放言道:“璞玉帶瑕,明珠蒙塵,老夫怕一世再聽不得這般意境。小丫頭,你滿飲此杯,往后便跟著……”
“崔伯父久別。”無奈于他未認出自己,趙冉冉只得打斷,起身作了個掩面的動作,像舊日一樣朝他鄭重福了福。
這一下,崔克儉認出了人,驚得回頭去看俞九塵。他畢竟是三朝元老,官場上的老油子,見故人之女如今衣著落魄,竟淪為宴席上供人玩樂的伶人,心知其中緣故定深,一時語塞也就又朝俞九塵身側坐了回去。
見幾個府縣主事還在推諉爭辯,段征耗完了耐性,他蹙眉清咳了兩聲后,就朝那幾個地方官作了個送客的動作。
待人都走了個干凈后,他親自過去將趙冉冉拉到了席面上,當著兩人的面,就那么將人抱坐到自個兒腿上,斟過一杯烈酒后,遞到她嘴邊,迫著她飲了下去。
“我是苦出身,沒有二位的見識,除了以命救過陛下外,朝中也的確沒什么堪用的能人。”
他笑意淺淡,說話間,已經是第三杯酒喂到趙冉冉唇邊。
似乎是不慎手滑,杯盞一歪時,酒液順著趙冉冉的衣領滑入,她也被烈酒嗆得咳嗽起來。
“家表妹一介女流,不善飲酒……”
眼見的俞九塵終是按耐不住了,段征將人放開任由她在一旁咳嗆,神情肅然去看他的眼睛:“閩浙諸地的魚鱗冊,三年前就是俞兄去收的,本王不喜歡繞彎子,一句話,你將各地機要總目給我,我把人還你。”
機要總目是歷任戶部官員私藏的,載的是各府州縣富戶商賈的真實田宅,一般逢了大的天災戰亂,封疆大吏們便各憑關系,弄來這一份密檔后,再去與各州縣立征糧征稅的軍令狀。
這樣的命脈,也并非是每一任戶部掌權者能成功藏備的,外加這圖冊是為打富戶的秋風專備的,便連天子也絕不會貿然下令去征繳的。
段征治民無心,理田稅租調更是抓瞎,如今匪寨的弟兄里,也就一個閻越山在淮北封了輔國將軍,他兩個大老粗,身邊堪用信任的謀士里,唯一擺的上臺面的,便是他身邊那行商出身的駱彪了。
閻越山在淮北倒是太平,他鎮守江南卻直面閩地叛亂,新朝初立,朝廷已然撥盡了北地的錢糧,再多一分不能了。
江南富裕,而要從諸府縣逼出油水又不至激起民變,駱彪便教了他這么個法子。
為今之計,不去劫那些勛貴,就務必要奪得戶部的魚鱗密檔。
段征治民不行,察人卻是一把好手。
從俞九塵疼惜的神色里,他耳邊聽著女子未息的咳音,不過是轉瞬的沉默了,便捕捉到了對方的一絲猶豫。
“大亂方平,魚鱗冊都尚有殘缺待補,王爺實在高抬俞某。”
拒絕的話說的坦蕩,段征挑眉望了眼才平復下來的趙冉冉,后者臉上熏起紅霞,低眉順目的表情比席上兩位還要寡淡。
篤定了魚鱗密檔的存在后,段征再懶怠多看俞九塵,轉頭客氣地對上了崔克儉:“聽聞老大人這些年來,在浙東屯了水田千頃,依我看,明年就繳個五千擔糧,本王也不另上奏朝廷了。”
崔克儉見家底被人逮著抄了,一時半分威儀也不顧了,‘哐’得一聲撞翻了交椅,跳起來指著主位,氣的手指尖都在抖:“恁多王侯大吏,你個龜孫兔崽子啊!老夫何處得罪了你,偏第一個來薅我!”
趙冉冉曉得這一位的脾氣,官場上算是個能人,卻同她爹一樣,最是視財如命廣占田宅的性子。崔克儉老邁的胳膊都快橫到段征頭頂去了,斬釘截鐵地怒喝:“告訴你,一個子兒沒有,想踏著我家田宅成就功名……”
眼看著段征臉色愈發不對,左手已然沉到了后腰,在他指節觸到匕首刀柄時,趙冉冉俯首晃了兩步,身子一滾便朝他懷里摔去。
最后闔眼之際,她虛弱地瞥過俞九塵焦急的面容,遙遠又熟悉的,只是高山流水再入不了她心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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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南衡潢閣主院出來,要繞過一處大湖坐一刻轎子才到東北方的蘩樓。
抱著人起轎后,段征本想立刻戳破她的,也不知是想事情入了神,亦或是那拂著頸項的鬢發太過纏人,他只是朝后半仰了些,兩手托在她后背上,像是抱孩子一樣的姿勢,任由她靠在自個兒肩窩里。
而趙冉冉放柔了身段,竭力穩住同他肌膚相貼的那種戰栗。她不斷哄著自個兒,只當是睡臥在乳母或是外祖母身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一會兒該如何去面對。
轉到大湖岸,夜風吹動轎簾小窗,帶著些微仲秋的蕭索寒意。段征被她靠著,胸腹間暖融融的,觸到她手心時,卻是一片冰涼。
他突口便低喚了句:“人都走了,還要裝到什么時候。”掌下輕輕拍了拍,側首去看時,卻見她呼吸綿長,不知什么時候竟真個睡了過去。
這是她頭一回在他身側睡過去,段征愣了愣,先前那股子求而不得未曾圓滿的欲.念再度升溫。
恰逢岔路,簾外侍從揚聲問了句:“爺,可要先送姑娘?”
他想了想,小心調轉了身子,側擋住窗口夜風后,溫聲道:“不必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