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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生前不過一介不起眼的仆從,死后自更不會有人去細究他的神色了。
“背主忘義,該殺。”也不知是在說誰,段征拭凈匕首,起身退開兩步后,突然抬眸看向薛稷,“閻越山,挑斷他的手筋腳筋。”
“你我所事二主,我與阿姐亦不虧欠你,你若恨她,今日不若直接殺了我!”
朗然厲喝里,段征又重重咳了兩下,他煩躁地壓下咳音,目光極快地掃視了一圈幾個部下,忽然想著了什么,又轉頭朝閻越山下令道:“慢著!先將他關入死牢,沒我的令不許擅動。”
閻越山屢次被叫停,敢怒不敢言地只得躬身應是。聽外頭報說隨軍的大夫來了,幾個將領也依次告退而去。
“橫舟港么…”他背著身子咬牙切齒地念了一遍地名,想著那地方不過離此處八十里,不由得捏緊了匕首冷笑出聲。
秦老太醫適時地聽見了這一聲,花白的胡子抖了抖,他只以為這煞星嫌自己治病不好,遂膽戰心驚地繞過淌了一地的鮮血,顫巍巍地拱手喚道:“是老夫無用,亦實在是王爺中毒太深,當初化去您半身功力,倒讓這咳疾一直延到今日……”
“秦太醫安坐。”段征收了匕首回頭笑著安撫,“咳…不知,本王這咳疾幾時才能好透?”
“快了快了,不出三月,哦,是兩月應當就能大好的。”秦太醫并不敢坐,號完脈之后又小心地添了句:“只是王爺傷了肺脈,若要大好,還得靜心調養,最好是去南邊溫濕之地生活……”
當晚日暮,八十里外的橫舟港,趙冉冉目送著海外客商的遠去,毒辣的日頭終是暗了些,她揚手掀開遮面的帷帽,回頭牽上柳煙的手,神色不安道:
“這兩個月再不要往蕉城去販貨了,叫各處的漁船糧船暫且也歇歇,也先別往各島上來去了。昨兒稷弟沒來信,我總覺著不對,說不得外頭亂得路途都斷了。”
第50章 插翅難逃
交待完從人后, 趙冉冉謝絕了島民的篝舞宴請,她同柳煙一起朝竹屋走去,面上神情凝重不安,是數月來不曾有過的愁慮。
天邊烏云沉沉, 炎熱的海風吹著, 難得的在申末時分就暗了天色。
橫舟港終年無冬, 山巒隆起連綿著,稱得上是一處山明水秀的海島。
可以說, 在這處的短短五個月,算得上是趙冉冉生平里最放達無拘的時光。
它離岸只四五十里,可也因著山地多不宜耕種,古來多有戰亂之際逃亡避難的人,果木蔥蘢, 然而并出產不了多少糧草, 朝廷便只是象征性地將其劃歸閩地, 歷朝以來皆無固定的治所。
憑著薛稷留下護衛她們的人,她只用了五個月的時間, 就在橫舟東岸擴建了港口。也是機緣, 正月末他們一來, 就恰好有一艘南洋的船只遭了海難, 迷航中在海里飄了月余, 順著洋流意外間到了這處荒寂小島。
那船上滿載了一群呂宋商人, 又正有個落第的粵地老秀才。趙冉冉同那老秀才筆墨交談, 定下了用橫舟山里盛產的幾種藥材,同他們交換貿易。
短短五個月里, 橫舟人守信好客的消息就傳遍了南洋諸國, 幾乎每旬都有客船固定來此商貿。
不僅是島民們日子好了, 趙冉冉覺著自己心境都變了。
聽說呂宋諸國開國八十載,據那老秀才說,其地花果豐美,一年只分雨、旱兩季,終歲炎熱,如今諸國皆臣服于張氏家族,正是一派太平盛世。
跟著那老秀才出海跑了一次琉球后,碧海藍天的寬闊無垠讓趙冉冉震撼,若是沒有逃亡來此的奇遇,怕是她此生都絕難想象,還有這樣一種活法。
原來老莊所謂的世間之大,是當真存在的。
她甚至得了些晦澀古書,靠自己修習起南洋諸國的哩語字母,心中已經計劃著,待來年再同那些呂宋人混的熟一些時,索性想法子說動薛稷,幾個人一并離了此地,去南洋討生活才好。
爬上高高的吊腳竹樓,兩人才一低頭進門時,瓢潑大雨夾雜著咸腥海風忽然就下了起來,氈草棚沿上雨幕震耳。
見趙冉冉立在門前出神,薄麻的衣角也被漸起的雨水打濕了,柳煙颯然一笑,開口勸她:“不過是耽誤了一次信件,你這人,旁的都好,又聰慧又周到,就是太多慮了,他這回又不沖鋒陷陣,別多想了。”
“你說的有理,希望如此吧。”這么說著,可她眉宇間的思慮分毫不減。
從藤籃里端出一碟豬油糕,一道拌涼菜,幾個蛇皮果,這些都是南洋來的做法,口味偏甜,往日里是趙冉冉最愛的吃食,可是今兒,她只是隨口吃了兩筷涼菜,又問了許多后幾日海船該來的數目,便再無胃口,早早洗漱了也就上塌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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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半夜,雨勢淅淅瀝瀝的,她在一陣強烈的心悸中一下子驚醒過來。
劇烈的喘息中,趙冉冉起身去開了窗,濕涼咸腥的海風裹著雨點飄了進來,她試圖平復起伏不定的胸口,終是從夢魘里醒過些神志來。
遠處暗沉卻開闊的大海讓她漸漸安靜下來,驅散心頭那莫名的惶惑思慮。
或許柳煙說的對,一切只是她慣常的多慮罷了。
仰頭對著遠處的海天一線,她張口深呼吸了幾次,垂眸神色溫柔得笑了笑。
過往種種權作云煙,如今腳下的土地才是真實的……
然而她剛要伸手去闔窗時,忽然瞥見遠處一艘馬船靠了岸,正奇怪間以為是哪家客商夤夜而至,因著竹屋地勢頗高,她穿戴齊整,不一會兒再去看時,眼見的幾隊人舉著火把從海灘上過來。
只是再多看了兩眼,趙冉冉腦子里轟鳴,開門的手抖了抖,知道事情不對。
尋常商戶至多四五十人一船,便是半夜入港也最多扎了錨,遣幾個人來接洽一下。
而這些人,密密麻麻列了數隊,眼瞅著竟是小跑分幾路沿山麓而上,步伐齊整敏捷,哪里像是普通客商的護衛!
她一路往后山保甲營奔去,偶然一個踉蹌回頭再往山下一望時,一眼就瞧見了那橫刀馬上的人影。
那一刻,趙冉冉呆立在雨里,幾乎說不出話來。
“是楚國的軍服!”柳煙從一側鉆了出來,一把扯住她催道:“來了至少百余人,我帶底下人擋著,你快坐船出去避一避。”
說話間,兩人已然跑至保甲營扎寨的開闊地,趙冉冉看了眼那三十余個日常護衛自己的將士,狠下心一把甩開柳煙的手。
見那些游龍似的火把已然近在咫尺,她眼里浮現起宿命般的無可奈何。
垂著碧眸深吸了口氣,趙冉冉低頭語意堅決:“你們不必為我白白送命,此處往西邊小港只有一條道,若是咱們一齊走,定然一個也走不了。”
聽她這么說,幾個將士皆面露猶疑,而柳煙自然不愿,上前帶了怒氣地就要拖著她走。
就在兩人僵持間,東邊密林里忽然殺出一群甲胄精良的軍士,赫然穿著閩地的戎裝,兩隊人一觸即發得刀兵相接,趙冉冉一行三十余人見狀心生希冀,趁勢就要朝山下逃去。
越過一處山坳時,只聽身后一聲冷厲喝聲,竟是那人在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