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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一樣了,這首曲是他的今生。
原以為兩無干系脫胎換骨,卻被一個無名音修后輩一語道破。
修真界果然水深浪險,藏龍臥虎。
對方的無形視線穿透冪籬,緊緊盯著他,定要求個答案:
道友莫想再框我,風雪破陣曲,我已彈過千千萬萬遍,日日描摹,刻入骨血。
語意決絕,宋潛機稍驚,不好,這姑娘恐怕入障了。
何云屏住呼吸,終于聽見那個人說:是我。
她踉蹌兩步。
天下最美時,窮盡手段找不到的人。
行到水窮、隱藏身份時卻不期然遇到。
她的美名已不在最鼎盛,心境不穩(wěn),處境兇險,沒有比這時更差的相遇。
但此時他不曾見過她的臉,更不知她的身份,他只認識何云。
他們因一首新曲結識,共同御敵。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相遇。
何云,不,應對叫妙煙更準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取這個假名。何青青與絳云,她們本該是敵人,誰會用敵人的名和字。
我能否問宋道友一些問題?妙煙聲音艱澀,字字鏗鏘,道友可以不答,但請不要騙我!
宋潛機苦笑:好罷。
他低頭整理陣材。
宋道友是散修,不知是哪里人?
我出身凡人。一個叫平寧鎮(zhèn)的小地方,不值一提。
你與子夜院監(jiān)是朋友,不知相識多久了?
黎明前最深的夜覆蓋四野,遠處傳來獸吼陣陣、水流轟鳴。
宋潛機略一遲疑,實話實說:許多年了。
妙煙腦海里莫名閃過另一個人的影子,指甲刺痛掌心,心緒澎湃。
千渠名震修真界,不是小地方。修士壽元長,宋潛機與子夜文殊在華微宗相識,區(qū)區(qū)三四年,遠稱不上許多。
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今夜你是故意的,你留在這里,想解子夜文殊危局?
是。宋潛機又用刀鞘挑起地上一塊陣材,苦笑道:何姑娘就問到這里吧,再往深處問,我是不會答了。
說來不怕道友笑話,我遇到你之前,一遍遍彈風雪入陣曲,常想作曲者是多大年紀,是男是女,住什么地方,練什么功法,平時喜歡干什么。妙煙走近兩步,今天見到你,原來你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宋潛機摳了摳刀柄:姑娘應當失望。
人總會將遙不可及的東西神化。
不!雖不相同,然,始愿不及此。妙煙說出這句話,自己先怔了。
他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長相平平,穿著不合身的法袍,晃著借來的雪刃刀,氣質也不如何高貴,有點散漫的散修習氣,卻不是真無賴。
看誰都像看花月,眼中不見美丑,又能為了救朋友,千山萬水地赴危難。
只有宋尋這種人,能寫出那兩首曲子。
宋潛機心想,這女修聰慧且沉穩(wěn),聽曲一遍即可引導師妹復奏;又下得苦工,能將一首曲子練習無數(shù)遍,如此卻在仙音門中寂寂無名。
她年紀尚輕,懷才不遇,想來因此郁郁不得志,才被風雪入陣曲拖入迷障。
何云姑娘,你看。宋潛機將刀換到左手,撐在地上,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斜斜指向天空。
黎明前的墨藍色天空,一彎殘月掛在梢頭,像一只銀色的船,能載人遨游云海。
女子低聲道:真好看。
她抬頭望去,倏忽忘了她是妙煙,忘了門派內亂,忘了師父,忘了大師姐和天下第一美人。
只知道自己站在血河谷狼藉的戰(zhàn)場上,有人指一彎月亮給她看。
月亮下面,那人手指并不完美,至少不是一雙彈琴的手,手背有灼傷的痕跡,還有一道雪刃刀的傷痕。
不知他從前發(fā)生過什么事。
妙煙回神,移開目光:失禮了。
你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見好看的月亮。宋潛機彎了彎手指,但如果你只盯著這根手指,就看不清天上星月。風雪破陣也好、花月落月也好,還有我這個人,都是這根不重要的手指,不是你的真月亮。
不止琴曲、音道,世間一切法門典籍,皆如一指。宋潛機放下手,因指見月。見月忘指。既然姑娘有緣求仙問道,何必執(zhí)著浮名表象,當去九天之上,見一見真月亮!
他語氣溫和帶笑,卻有瀟灑九霄之意。
真月亮。妙煙喃喃,我能看見嗎?
姑娘還年輕,又如此聰慧,當然是想去哪就去哪,只看如何取舍,放不放得下執(zhí)迷誒!何姑娘!
宋潛機話未說完,卻見那女修身形一震,匆匆奔入冰洞,沒了蹤影。
宋潛機撓撓頭,略感遺憾,心想我可能搞砸了。
縱使他用遁術追上去,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不知如何再勸。
萍水相逢,他可以搭花架,卻不能決定一朵花該如何開。
恰好收拾完陣材,殘月已落,東方大白,他還要去看子夜文殊傷勢恢復如何。
還未進子夜文殊的冰室,一群青崖書生熱情地迎上前,像迎接功臣,圍著他捏肩、捶背,若非在冰洞,恐怕還有人打扇。
宋師兄終于回來了!遠遠見宋師兄與仙音門仙子敘話,我們不敢打擾,便等在此處!
宋潛機看得好笑:有人來送東西了?
有!散修隊送的是三頭虎獸皮兩張,花溪派送了靈瓊花香膏三盒,說想請宋師兄今夜在那陣中,給他們多留幾個空位。箐齋捧出東西,覺得揚眉吐氣,他們來的時候,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說話也好聽多了。
宋潛機心道,守陣成了好差事,那些人以為每夜守陣人數(shù)有限,此消彼長。
大門派和世家見過見多識廣,沉得住氣。
這東西我用不上,送回去吧。宋潛機道:順便傳話出去,請各方貢獻陣材,我今夜可增加陣中星位。
沒問題宋師兄!梓墨道。
你們喊我什么?宋潛機問。
既是院監(jiān)師兄的朋友,當然就是我們的師兄了。宋師兄究竟做了什么,讓他們這樣心甘情愿地聚在一起守陣,大家實在好奇,能不能透露一點。
真想知道?
眾書生一齊點頭。
今夜抽兩個人來看。宋潛機說,給你們留個好星位。
我聽聞昨夜是一場大勝。精魅已有傷亡,咱們是不是快要徹底脫困了?有人急問。
還不到時候。宋潛機說完,人走進冰室。
眾人自覺閉口不言,卻一時不肯散去,紛紛傳音:
原來先前跟那些人打交道、與女修閑聊,是想讓他們出力,深謀遠慮啊。
子夜院監(jiān)的朋友,當然不是凡人!
師兄跟這種人做朋友,我也覺得安心、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