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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誰喊了一句,土狗的耳朵敏感地動了動,幾乎和我同時間看向人群外。
紀晨風應該是聽到動靜才從辦公室出來的,因為身高過于出類拔萃,哪怕被擋在人群外也輕松就能找到。
本來還緊咬著我不放的土狗在見到紀晨風后立馬松開牙關,一屁股坐到地上,舔了舔嘴,邁著輕快的步伐往他那邊跑去。
圍觀群眾均是肉體凡胎,不敢阻撓,慌里慌張讓出了一條道。
唯獨尾巴的毛格外長的黑色土狗扭著屁股來到紀晨風腳邊,完全不復方才兇狠,抬起兩只前腿扒拉著他的褲子,嘴里發(fā)出討好的嚶嚀,一幅求抱求摸求親親的模樣。
“桑先生……”紀晨風看到地上的血,眉頭一緊,就朝我這邊走來。
哪想土狗見他要走,不僅跳起來發(fā)出嘹亮的犬吠,更是用前爪抱住他的腿不讓他走。
紀晨風無法,只好彎腰將它抱起。
該死的畜生。
我瞪著那只趴在紀晨風懷里,吐著舌頭,看起來表情格外愜意的黑色土狗,腦海里已經(jīng)用麻繩將它捆扎妥當,扔下火山口一百次了。
“拿來了拿來了……”去拿手套的護士風風火火從樓上下來,見此一幕,也有些愣住,“啊,結束了嗎?”
“小棉花是我們醫(yī)院收養(yǎng)的流浪狗,脾氣可差了,但特別喜歡紀醫(yī)生……話說起來,好像動物們都很喜歡紀醫(yī)生呢。”護士放下醫(yī)藥箱,道,“紀醫(yī)生,您一個人可以嗎?需要我留下來幫忙嗎?”
紀晨風拖了張椅子坐到我面前,從醫(yī)藥箱里拿出棉簽、紗布、碘伏等物,頭也不抬地道:“不用了,你去忙吧。”
小護士癟癟嘴,失望地“哦”了聲,推門離開了辦公室。
“雖然小棉花打過疫苗,但是保險起見,你最好還是去醫(yī)院注射下狂犬疫苗。”紀晨風道。
“我這樣怎么去?”雖然咬的是左小腿,不妨礙開車,但走路卻是個大問題。如果叫唐必安過來,很快桑正白也會知道我被狗咬的事情。絕不能讓他知道紀晨風的存在。
“算了,我運氣應該沒那么差……”
“我陪你去。”紀晨風打斷我,“附近的醫(yī)院就有犬傷門診,你是我們醫(yī)院的狗咬傷的,我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
他戴上醫(yī)用手套,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撩起褲腿。
一腳踩在他岔開的兩腿間,椅子的邊緣部分。拉扯著膝蓋上的布料一點點往上,露出黑色的、吸滿血的襪子。
襪子被皮質(zhì)吊襪帶好好的固定住,沒有因為方才的劇烈動作有絲毫位移。松開夾住襪子一側(cè)的鴨嘴夾,我試著拉下襪子,露出被咬的傷口,因為太疼而宣告失敗。
挫敗地倒進椅背,我只能叫紀晨風接手:“你來吧……”
紀晨風看了眼我的傷口,從醫(yī)藥箱里取出一把剪刀:“可以嗎?”
都這樣了還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我點點頭,讓他快點。
冰冷的金屬刀身貼著皮膚剪開襪子,一直到腳踝,紀晨風停下來,松開我的鞋帶,替我輕輕脫下鞋子。
可能是觸動了傷口的關系,已經(jīng)凝住的血又開始往外冒。鮮紅的顏色襯得周圍的肌膚格外蒼白。
呼吸微微發(fā)窒,我移開視線,將雙眼釘在空無一物的墻壁上。
“可能會有些疼。”話音剛落,冰涼而綿軟的東西按壓向傷口,過于猛烈的激痛讓我瞬間繃緊了身體,小腿肌肉都顫抖起來。
想要縮回腿,腳踝卻被紀晨風牢牢握住,固定在原位。
脖頸里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冷汗,我坐起身一把扯住紀晨風替我消毒的那只手,喘著粗氣道:“輕點……”
紀晨風聞言一頓,沒有說什么,但之后的動作確實有輕一些。
抓著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我嘶著氣,因為疼痛,本就不穩(wěn)定的情緒直落谷底,語氣也變得糟糕。
“都說了輕點……”
“好痛……你到底會不會弄?”
“夠了,放開我!”
紀晨風把止血鉗上的棉球丟進一旁的黃色垃圾桶,隨后從耳朵上取下人工耳蝸,非常順手地將它塞進了自己的衣兜里。
“省點力氣吧。”一個小時前還信誓旦旦說著任何聲音都喜歡的男人這樣對我說。
雖然說要陪我去打針,但最后還是沒能去成。寵物醫(yī)院里來了急診,一只吐血的大金毛,紀晨風走不開,只好叫醫(yī)院里的男護士陪我一起。
男護士會開車,送我去打完針,直接又送我回家。看我不好行動,他還想送我進家門,被我拒絕了。
拄著單拐,一開門就看到桌上端正擺放的牛皮紙袋。
不知道是不是疫苗的不良反應,我感覺頭很痛,身體很重,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又酸又脹。撕開紙袋,拆開里頭的強力安眠藥,我直接往嘴里丟了一粒,干咽了下去。
艱難地拄著拐杖進到臥室,我倒進床里,沒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
我一度以為,她是我的媽媽。
她總會給我食物,給我玩具,然后在桑正白在的時候,對我非常親切。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如何能分辨媽媽和怪物呢?
我的世界里,媽媽和怪物是并存的。她給我食物,她給我饑餓;她給我溫暖,她給我痛苦……
迷宮一樣的房子里,只有她撫育我,只有她飼養(yǎng)我。
直到人們發(fā)現(xiàn)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疤痕,一瞬間,媽媽和怪物都消失了。除了難以磨滅的零星記憶,留給我的只有無限的可悲。
不是媽媽,從來都不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