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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腰穿好鞋,我推門而出,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不自覺將肺部擠壓到極限,深深吐息。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就聽到身后鐵門猛地被打開的聲音,以及夾雜其中的凌亂腳步聲。
“小念……”
早有預料,所以也沒有很驚訝。我停下腳步,在呼喚中半轉過身。
嚴善華踉蹌著追上我,不知是走得太急還是受到打擊太大,在慌忙抓住我的胳膊后,整個人便無力地跌坐到了地上。骨節因為用力而嶙峋地突起,她顫抖著,幾乎要將我的外套從身上拽落。
“小念,不要這么報復我,求你了,不要這樣……”她仰起臉,露出滿是淚痕的面孔,“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造的孽!你不要這樣,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我麻木地睨著她,完全不為所動:“你知道你走后,我在桑家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翻來覆去地道著歉,仿佛已經被嚇破了膽,根本沒在聽我說什么。
“你走后,桑正白又找個一個保姆帶我。在人前,她對我非常好,就像我真的是她的親兒子一樣。可一旦只剩我們兩個,她就會對我各種打罵。”
嚴善華的哭聲忽地被堵住了,她微張著嘴,愣愣看著我,除了眼淚仍舊不受控制地滑落眼尾,身體就跟被人按了暫停鍵似的,徹底靜止了。
“她會讓我舔掉在地上的飯菜,還會用煙頭燙我,扇我的耳光,把我的腦袋按進水里……”我以為提起這些我會感到痛苦,畢竟上次施皓在我面前提起這些時,我差點把他腦漿都打出來。可不知道為什么,這次一點不痛苦。硬要說的話,還有點痛快——發泄情緒,刺痛嚴善華,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桑正白忙著生意上的事,就像對你一樣,他很放心那個保姆,認為對方把我帶的很好。我就這樣……被她折磨到了五歲。最可笑的你知道是什么嗎?我以為她是我媽媽,我以為……所有的媽媽都是那樣的。”
沒有人告訴我“媽媽”到底是什么,但當我學著其他孩子那樣笨拙地喊那個女人“媽媽”時,她都會顯得很高興,之后也會對我沒那么殘忍。
長大后才明白,對方高興,并不是因為高興能當我的媽媽,而是因為……她以一個低賤的身份愚弄了上位者,將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耍得團團轉,她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高興,為自己的勇氣和心性感到高興。
她樂于一遍遍讓我叫她媽媽,然后在我放松警惕的時候,給予我最尖銳的疼痛。就像那些馬戲團里的動物,明明有掀翻馴獸師的能力,卻還是會乖乖的匍匐在主人腳下瑟瑟發抖,不敢有一絲違抗。她享受這樣“馴服”的樂趣,我就是她的小狗。
要不是后來許汐來看我,發現了我身上的傷痕,揭露了保姆的罪行,或許我會就這樣一直被虐待著長大,并且以為這是所有人成長必須經歷的痛楚。
“不……”嚴善華露出驚恐的表情,虛弱地搖頭,喉嚨口仍舊跟被什么堵著似的,只是往外艱難地漏著音節。
“我遭受虐待的時候,紀晨風在哪里?他被你們呵護著長大,捧在掌心里。”我一點點將手臂抬起,擺脫她的糾纏,“就連三年前你來找我,也是為了給他治病。”
嚴善華緊緊攥住最后那點布料,哽咽得語不成句:“小念……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毫不留情地徹底甩脫對方,我垂眼看著這個跪坐在地上,狼狽又痛苦的女人,沒有停止自己的折磨。
“這些年我過的并不好,桑正白眼里只有自己的生意,桑夫人的父母雖然將我養大,但并不親近我。”我一指那道藍色鐵門,“紀晨風的獎狀,你都有細心的裝裱,掛在墻上。可我的獎狀,從來沒有人在意。”
無論多努力都得不到認同,無論多期盼夸獎,最后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句潦草的搪塞。
在一年一年的失望中長成了如今的樣子,結果突然有一天被一個奇怪的女人告知,二十幾年來我都在霸占著別人的人生。
哈,我?霸占?
這種情況下,難道我不應該有恨嗎?完全接受現實,想著將自己的一切拱手讓人的家伙,真的存在世界上嗎?
俯下身,我替嚴善華輕柔擦去臉上的眼淚:“你可以去告訴他的,我在圖謀什么,算計什么。但我也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要是那么做了,我會恨你,并且絕不會讓你們好過。”
感受到掌下的細微顫抖,我笑了笑,繼續道:“現在不好嗎?他開心,我也開心。我們開心了,你才能開心,不是嗎?放心吧,只要秘密還是秘密,我就不會傷害他。”
說完,我直起身,將手插進口袋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長階漫漫,因為光線昏暗,我走得并不快。情緒發泄后的暢快感被風一吹,連走下長階的這點時間都維持不住,倏忽而逝。
走到一半的距離,我干脆坐下來,在黑暗的長階上,仰頭望向點綴著稀疏星子的天空。看著看著,由衷地感慨……這個地方,連夜空都這么丑啊。
將那只沾染了淚水的手舉到眼前,因為在口袋里攥緊的關系,指尖的淚痕沾到了掌心,經微薄的月色一照,透出一些反光。
耳邊響起紀晨風黏糊的嗓音,他說,我是他的天使。
“什么天使……”我嗤笑著收緊手指,干燥的秋夜,那一點水痕只是很短的時間便完全沒有了蹤跡。
我又坐了片刻,抽了會兒電子煙才起身繼續往階梯下走。
之后的幾天都沒有主動聯系過紀晨風,并不是怕了嚴善華,就是……提不起勁兒了。
也不是很擔心嚴善華對紀晨風和盤托出,雖然沒有朝夕相處過,但這個女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性格的那類人——她不敢的。
搬到酒店的關系,沒了巨幕投影,一時看不了恐怖片,也沒有別的事情做,就去了艾麗婭。
許汐已經從蔡聰聰那里得知了在禾子時裝的事,對我大加贊賞一番,請我吃了頓午餐。
“再過幾天就是姐姐的忌日,你到時別忘了。”
握著刀叉的手一頓,又不動聲色地接上,我語氣自然地接話:“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我都二十多了。”
許汐笑道:“姐姐要是還活著,看到你長這么大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要是她還活著,可能坐在這里的就不是我了。
明知自己是假冒的,這三年我仍然若無其事地祭拜了桑夫人,今年……更是勾引了他的兒子。
如果真的有天堂地獄,我和嚴善華絕對會在死后下地獄遭受審判吧。
與許汐用完餐,我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結果就看到了紀晨風早上給我發的信息。
【能來看一下小草嗎?】
幾天沒有聯系,第一條短信只是讓我看一下那只王八嗎?
“怎么了?”許汐邊穿外套邊問,“一臉晦氣的。”
我將手機塞進兜里,插著口袋同她一道走出餐廳:“沒事,垃圾短信而已。”
“下午和我一起去看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