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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上有些紅色的痕跡,乍眼看上去像是血,仔細再看,又似乎是某種顏料殘留。
“你身上有什么感覺嗎?”我抬頭問向在轉角處穿衣服的鄭解元,心里有些不妙的預感。
“感覺?沒啊,挺正常。”他穿好了鞋子褲子,從轉角處走出來,手里拉著拉鏈,嘴上氣憤難平道,“我跟你說,別讓我知道是誰這么算計我,不然老子一定弄死他。”
鄭解元熱愛泡吧不假,但平時同樣十分注重身材管理,沒事就會裝備齊全的去戶外騎車,身上肌肉雖然不到健美先生級別,卻也相當有料。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背過身,彎腰去拿地上袋子里的衣服。
我盯著他的背,緩緩從地上站起。
“等等……”我制止鄭解元,讓他最好找面鏡子看下自己的背。
地毯上的紅色確實是顏料,紋身顏料。鄭解元原本平滑的脊背上,此時被人宛若涂鴉般在小麥色肌膚上紋了五個字母——bitch。b字靠近臀部,之后逐漸往上,h已經快到肋骨,像是蓋戳沒蓋正,鮮紅奪目地橫在后腰。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鄭解元哪里受過這種氣,不一會兒浴室里便傳出鏡子被砸碎的聲音,以及他暴怒的粗口。
又過片刻,他從浴室出來,臉色擦黑地穿上衣服,隨后雙唇緊緊抿著,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出了門才發現,外頭不知何時竟然下雪了。
看來今年過年會特別的冷。我仰頭望向陰暗的天空,這樣想著,不經意間被一片雪花偷襲,吻在了睫毛上。
眨了眨眼,眨去那點冰涼,再去看鄭解元,對方已經走出老遠。
上山用了一個小時,到下山可能鄭解元情緒激動,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我們只用了三刻鐘就到了山腳下。
一上車,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涌進許多之前被屏蔽的信息。隨手翻了下,有唐必安問我在哪兒的短信,還有許汐詢問我訂婚宴準備的怎么樣的短信。紀晨風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與第二個間隔了半小時,第二個與第三個間隔了一小時。非常不巧,期間我都在山上,收不到訊號。
反正也沒什么大事,應該又是找不到我,才會一直給我打電話吧。
雖然原本的初衷就是將他培養成什么都要依賴我的寄生物,但偶爾在我需要做自己事情的時候,識相地不打擾才是寵物應該做的啊。和周及雨認識這么久,連這一點精髓都沒學會嗎?
況且,就算我現在能騰出手,鄭解元就在邊上,表情還這么恐怖,怎么可能旁若無人地和他通話?
不差這幾個小時。想著對方有急事會再打過來,發動引擎,我載著鄭解元回了市里。
將鄭解元送回家,已經要下午五點多。空下來后,一個個給手機里的未接來電回了電話。
唐必安只是例行詢問我的方位,并無大事。許汐約我吃晚餐,說要負責訂婚宴那天我的穿著,讓我不要給她省錢。其實已經很累了,可她畢竟是我的長輩,試著推辭,發現推不掉后,我也就答應下來。
最后是給紀晨風回去電話。第一個他沒有接,我隔了五分鐘又打了第二個,這次他接起來了。
“桑念……”他的聲音很低,周圍沒什么聲音,似乎是在一個頗為安靜的環境。
“抱歉,先前在開會,沒拿手機。”發動車輛,根據導航前往與許汐約好的餐廳,我一邊開車一邊用車載藍牙與紀晨風通話,“找我有什么事嗎?”
“我……”紀晨風猶疑著,過了片刻,道,“沒事,已經沒事了。”
我沒有接著追問,正想再說兩句就掛斷,他忽然向我請假,說接下去的一周可能都沒法兒去我那里。
“醫生說我母親需要再做一些身體檢查,抱歉,一請就請這么久……”
還真是瞌睡了就遞枕頭,老天這次總算沒扯我后腿。一周的話,正好跟訂婚宴重疊,等他回來,一切都塵埃落定,我也不用成天擔心被他發現端倪。
“阿姨的身體最重要,你好好照顧她吧,我這邊不用擔心。畢竟當初雇你的時候就說好了,你可以隨時請假的。”我大方地多給了他幾天假,湊足十天,讓他不用急著回來上班,“小雪和橘子我會好好照顧的,你放心吧。”
白色貓叫小雪,橘色的貓叫橘子,但就跟“小草”一樣,是心情好時才會呼喚的大名,平時的話,只會在心里叫它們“貓”。
紀晨風聞言,似乎是笑了笑:“謝謝你,桑念。”
聽到對面紀晨風鄭重其事地道謝,我心中一動,腦海里忽然閃過周及雨的話。如果我從未幫助過紀晨風,如果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如果……我不是我,他還會喜歡我嗎?
嘴唇囁嚅著,話到了嘴邊,最后還是沒有問出口。
因為早就知道答案。
“客氣什么。”
如果我不再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不要說紀晨風,友情、親情、事業,我恐怕一個都留不住。
所以我只能是我,我只能是桑念,紀晨風,也永遠必須只是紀晨風。
隨著時間推移,除夕越來越近,訂婚宴就在眼前。
對父母說是不想鋪張,只請關系近的親朋就好,因此賓客只有四十幾人。
場地在一座市中心的老洋房內。洋房歷史悠久,住過許多名流,幾年前被顧家買下,開了私人會所,用來專門招待顧家在商場上的那些朋友。
雖說都是假的,演戲,用來應付雙方父母的儀式,但當天我還是早早來到老洋房準備,穿上了許汐精心為我準備的三件套西服。
“淺灰色的面料瞧著更有活力,馬甲能在寒冷的冬季增添一份溫暖,暗紅的領帶低調又富含品味,白襯衫則是每個男人衣柜里的必需品。”許汐為我整理好衣領,滿意地點了點頭,欣慰道,“姐姐要是能看到你訂婚,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她總是會把“姐姐看到你如何如何一定會很欣慰/高興”這樣的句式掛在嘴邊。仿佛我的存在只是許婉怡的延續,我的一言一行,都只是在討這個已經不在二十多年的女人的歡心。
明明我和顧穎才認識沒幾個月,她卻好像一點不關心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對方。
不過,她的公司桑正白也有出錢,還出了不少,就算我告訴她自己無心顧穎,她難道還能為我去反抗桑正白嗎?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靠各種不同的利益聯結,各有各的自私,或多或少的問題而已。百分百無私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基因不允許,人性更說不通。父母的愛,朋友的愛,戀人的愛,全不是無條件的,只要想通這一點,也就不會有什么期待了。
許汐為我整理好衣服,說要去看看顧穎,踩著高跟鞋便走了。休息室內安靜下來,只剩我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