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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傳來一聲悶笑,然后江幼怡沒忍住一陣咳,難受得眼底蓄淚,但嘴角卻勾起來, 露出一點柔軟的笑意。
顏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委屈得表情都擰在一塊兒, 夾著哭腔憤聲呵斥:好你個江幼怡,剛醒過來就使壞!
江幼怡沒辯駁,只偏頭望著她笑。
這笑容像春日和煦的陽光,太柔和、太溫暖。
顏未心軟, 鼻頭泛酸。
你好討厭。似抱怨似嗔惱地說。
被江幼怡這么一鬧, 悲慟的情緒散了不少,顏未稍微平靜一些,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去洗把臉。她現在的樣子肯定很難看。
她轉過身去,身后病床上的人認真望著她的背影,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眸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疊上一層氤氳朦朧的霧氣。
用熱毛巾敷住雙眼, 騰騰的熱氣蒸著眼瞼,因慟哭過度眼角傳來微微刺痛。
片刻后,她抬眸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兩只眼睛像核桃似的高高腫了起來,模樣著實滑稽。
前幾天聽聞江幼怡入院的時候也這樣狼狽過,可那時她沒有心思考慮這些,現在江幼怡醒了,她的心態一下就變了,連之前不怎么在意的那一小塊疤,也變得異常扎眼。
真的難看死了。顏未小聲抱怨,纖細的眉毛沮喪地耷拉下來。
可抱怨歸抱怨,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現實,不能讓江幼怡等太久,她擦去臉上的淚痕,稍微敷了一會兒眼睛,就自暴自棄地回去了。
顏未回來的時候,江幼怡正望著窗戶發呆,顏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旁有張小桌子,桌面上散亂地堆著幾冊復習資料,再往外延伸,是一望無際、深邃遼遠的夜色。
江幼怡纖細嬌小的身子淹沒在病床上,臉白得幾近透明。
這幾日來籠罩在顏未心口的惶惶不安并未因為江幼怡醒來就消散,病床上的女孩依然像個疲憊的旅人,在這里短暫停留,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突然離去。
顏未忍不住喚了聲:幼怡。
江幼怡聞聲回頭,朝顏未溫溫一笑。
一縷涓涓細流淌進心里,她從飄忽不定的惶惑中抽離,踏踏實實落地,方有了真切的實感。
江幼怡,小江同學,她就在這里,哪兒也沒去,哪兒也不會去。
病房里一大早就十分熱鬧,蘇辭帶來一車月餅禮盒,到醫院就給周醫生送過去,每一位參與治療顏未和江幼怡的醫護人員都拿到了謝禮,也包括昨天仗義出手的保安馮叔和小張。
送完還剩一小包,各種口味都有,其中最多的是顏未提過的蓮蓉蛋黃。
顏初昨天回學校通宵趕完報告,今晨睡了不到兩個小時,趕著上午十點多,頂了一雙黑眼圈來到醫院,正巧遇上蘇辭送完月餅回病房。
蘇姐姐這么早啊?顏初正在爬樓,站在臺階下邊笑著招呼蘇辭,邊走邊說,看見小江了嗎?聽未未說她醒了。
昨天接到顏未的電話她就想中途跑回來,不過顧忌著晚上要交報告,思前想后還是打消了過來探望的念頭。
反正醫院里有顏未和薛玉看著,她這段時間忙前忙后學業怠惰了不少,再不按時交作業,恐怕影響學分,到時候還得花時間重修,不值當。
醒了,周醫生說她恢復得很好,估計明后兩天就能出院了。蘇辭手里提著月餅,站在樓上等她。
最近糟糕的事態開始轉變,顏廷樾夫婦暫時回了怡州,公司前兩天向法院提交的訴訟申請也已備案,顏未傷勢恢復良好已經出院,現在江幼怡也醒了。
局面正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蘇辭的心情也比較輕松愉快。
太好了。顏初走到蘇辭身邊,感嘆道,她們真是挺不容易的。
人生在世,誰過得都不容易,只是相比于她們當初,兩個小朋友都太稚嫩了。
她那時還能依靠蘇辭,可顏未和江幼怡能靠的只有自己。
正因為經歷過相似的苦難,才能對此時正在經受考驗的小朋友們的心情感同身受,也才愿意不計回報,不論得失,希望她們都能過得更好。
兩人并行回到病房,江媽媽坐在床邊削蘋果,顏未正寫完一張試卷,在訂正答案。
她的成績能一直那么拔尖,無疑得益于她極其自律的學習習慣,除了前陣子受傷住院加上江幼怡連連出事打斷了她的學習進度,顏初還沒有看見她什么時候真正放縱過。
江幼怡剛醒,之前大量失血的后遺癥還沒退,身體機能在緩慢恢復,非常虛弱,一時半會兒養不好,暫時不能下地,就靠坐在床頭看書。
書是顏未買給她的,她偏愛的推理雜志和短篇小說。
自從家里出事她就沒再看過這些,顏未把她缺訂的幾冊全搜羅來,堆在床頭一大摞,她昏迷那幾天,天天給她念。
其實顏未在病床邊說話,她是有感覺的,雖然人還在昏迷,但意識有非常朦朧短暫的清醒時刻,只是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醒過來。
所以有時候,顏未在她身邊和她小聲聊天,念新聞,講故事,甚至喪心病狂的給她講數學題,她都有模糊的印象,盡管已經想不起來顏未具體給她講了些什么。
手里這一頁雜志已停留了十來分鐘,具體內容她看了半天也沒看清楚。
她的視線懸浮在印刷字跡表面,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不太能理解,腦子里空蕩蕩的,不想思考,也不想說話,只不時側開目光朝身旁看一眼。
認真學習的顏同學,把課本攤在她的病床邊,手里拿著紅筆,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仔細訂正。
她的左臉頰上,有一小塊色澤稍深的疤。
病房門被人推開,江幼怡轉開視線,朝來人露出笑臉:顏姐姐,蘇姐姐。
顏未聽見動靜也回過頭,向兩位姐姐打了招呼。
小江好些了嗎?顏初將從蘇辭手里接過來的月餅放到床邊桌子上,從里邊掏出一個月餅遞給江幼怡。
江幼怡微彎著眼角,接過月餅,回答她說:已經好很多了。
蘇辭找了張凳子坐下,一只手倚著床尾的欄桿,笑道:過兩天小江就出院,你們國慶節長假想好去哪兒玩么?
離
國慶還有一周,那時江幼怡應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即便不能遠行,到附近郊區散散心也不錯。
顏未近來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考慮這些,江幼怡和薛玉也沒有想法,這話顯而易見是說給顏初聽的。
顏初心領神會,接過這個話題:臨川古鎮你們去過沒有?秋天到了呀,聽說臨川附近山上中了很多楓樹,到秋天紅得像火一樣。說著,她看向顏未,未未,想不想去看看?
顏未上輩子去過臨川,高考結束,她和父母鬧崩之后,她曾一個人背個登山包把阜都附近的旅游景點都逛了個遍,回來就插去文科班復讀。
她去的時候是盛夏,楓葉沒紅,便沒能見識漫山燒灼的紅火。
顏未忽然想起來,臨川附近山上有座古舊的寺廟,上輩子她上山漫無目的地閑逛,不經意走進寺廟后山門,想著來都來了,就去拜了觀音,許下不切實際的心愿。
未未?顏初發現顏未居然在出神,甩起胳膊懟了下顏未的肩,將她從恍惚的回憶中驚醒。
啊,想去。顏未說著,轉頭征詢江幼怡的意見,咱們一塊兒去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