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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舒服,回去歇會兒就好。”桂喜輒身出了房,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
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陣風來卻還是寒,吹得她打個哆嗦,風去了,又暖和過來,還未喘口氣,風又吹來,又是哆嗦,她乍暖又寒,淚水流個不止。
第一四三章心芥蒂
天色漸近黃昏,桂喜躲在一棵碗口粗的榆樹后,偷瞧那貨郎被兩三丫頭領出院子,他穿一件元寶領的青布衣,一條淺丘色束腳褲,一雙白底黑面鞋,雖不是錦帛綢緞,卻也整潔干凈。
肩挑一根棕黃扁擔,前后兩個貨箱顯見空了不少,晃蕩蕩的,他身型魁偉,走得穩健,面龐一如從前俊朗,只是清減不少,下巴看著棱角分明。
丫頭嘻嘻哈哈拖住他的腳步,桂喜遠遠尾隨,看著青石板道被天邊火燒的彩霞染成金黃,他就踩在那片金黃里,貨箱搖晃的影子纏擾住他的步履,吱扭吱扭地聲兒被晚風吹散,又吹回她的耳里。
前已至二門,連丫頭也停住腳步,貨郎笑著頜首,輒身大步不回地走了。
丫頭小渝偷悄道:“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貨郎哥兒,又和善又體貼,講話像唱戲似的。”
蓮芳手指劃腮羞她:“春日到你也發春了麼?待下趟定要問清楚他可結親沒,若沒呀我來替你說個媒,就怕你又不敢!”
小渝嘴一撇:“怎會不敢?可說好了”她忽而止言,恭敬地喚了聲:“二姨奶奶。”
桂喜望著那身影變得一團模糊,才問:“貨郎還來麼?想買一套九連環玩兒。”
蓮芳回話:“來的來的,幾個奶奶把想要的寫了清單給他,他過兩日備全貨還要再來一趟。”
桂喜嗯了一聲便要離去,忽聽有人喚她名字,隨音望去,許彥卿從二門方向過來,穿一件霽青緙絲仙鶴紋馬褂,束嵌碧玉腰帶,下面是霜色帛緞扎腳褲,配了雙皮靴,錦衣華服通身的尊貴之氣。
她覺得刺眼,垂頸不想看。
幾個丫頭忙著行禮,許彥卿頜首命退下,指骨挾抬起桂喜的下巴尖兒,目光觸到她泛紅的眼眶,笑容頓時微斂:“誰欺負你?”
“還能有誰欺負我?只有你!”桂喜瞪了瞪他,扭過頭自顧要朝院子走,許彥卿攬緊她的腰肢,這些日忙于生意斡旋,倒把她有些冷落,瞧都起怨言了。
“吾今回來的早,特為的是陪你。”繾綣親吻她的粉腮:“想不想去西山看落日,馬車來回也就一個時辰。”
“不想。”桂喜推開他,嗓音悶悶不樂。
“我帶你去聚慶酒莊吃晚飯?”許彥卿笑道:“有新捕撈的鮒魚,味道很鮮美。”
一提魚桂喜就覺喉嚨膩膩的,搖頭抿唇:“沒甚麼胃口。”
說著話已上樓,小翠恰守在門邊繡手帕,見他(她)倆并肩過來,忙打起簾子,趙媽送來熱水,桂喜盥洗完手臉,便去了床上,裹緊褥子面朝里躺著。
許彥卿就著她的殘水洗過,也湊將而來,連褥帶人抱進懷里,溫言哄著:“還在生氣?給你陪不是如何?”從袖里掏出一個櫻桃紅瑪瑙串子,圈上桂喜潔白的手腕,分外好看。
他道:“東北那邊商賈來談生意帶了些禮物,我瞧中這串子不俗,想你定會喜歡的。”
桂喜嫌涼,取下塞進枕底,未曾多看它,意興闌珊的樣子。
許彥卿沒轍了,稍默半晌才嘆息一聲:“吾不太會哄女人,你要怎樣才氣消,吾照做就是。”
桂喜思緒亂如麻團,聽得他這般說,只道:“你讓我獨自靜靜罷。”
許彥卿怔了怔,這還是成婚至今,首次見她對自己態度冷淡淡的,欲待說些甚麼,忽聽許錦隔簾子稟報:“東門喬府喬老爺遞帖來,請二老爺去吃酒筵。”
許彥卿躊躇會兒,方才俯身親下桂喜的額頭:“待我回來,你一定氣消罷!”起身趿鞋下床,衣裳整理妥當,看床里那個身影一動未動,好似睡熟了。
第一四四章爭鋒對
許彥卿走出房,看到小翠頓住步道:“奶奶今日都去了哪里?”
平常二老爺極少和她們說話,突然問起來,不由提口氣道:“姨奶奶午時去過鋪子,回來后被大姨奶奶叫著一塊到三奶奶那里。”
“去她那里做甚麼?”許彥卿語氣平淡。
小翠回話:“三奶奶叫進來個打糖鑼挑子的貨郎,專賣各種稀巧物件,各房奶奶都在她那兒挑揀。”
許彥卿低嗯一聲,徑自踩著木梯下樓,許錦朝她眨眨眼睛,緊兩步隨在后面。
小翠的臉騰得紅了。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街道中央,天氣日趨暖和,晚上出來閑逛的爺們多起來,茶場戲院都是個人,小旦唱京戲的聲兒婉婉轉轉溜進耳里,許彥卿挑起簾子,恰路過“福39緣”。
他命靠路沿暫停,撩袍下車進了鋪子,也就一會功夫,復又出來上車,沒再叫停,直至聚慶酒莊。
管事等在門廊下,見他來忙上前作揖,領著朝后院一處清凈房間去,挑簾進入,王老爺正同個氣宇軒昂的男子聊閑。
多是王老爺在說,那男子神情冷峻,抿唇慢慢吃茶,漫不經心地聽著。
忽聞簾子簇簇響動,他這才抬起眉眼,看許彥卿走近見過禮,方沉聲呵斥:“來遲了,端得好架子!”
王老爺抹著滿額的薄汗,指著去催上酒席退出房內,這位吏部尚書謝驥謝大人渾身氣勢凜冽,著實令人生畏。
許彥卿執壺斟茶,卻是很從容道:“珊珊來遲,謝大人要拿責也輪不到吾,問琳瑯去就是。”
“關她何事?”謝驥蹙眉:“她都不曉吾來這里。”
許彥卿嘆息一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倆鬧別扭在京城怎樣都行,萬不該鬧到這里,鬧到我身上。”
“此話怎講?”
許彥卿正色道:“琳瑯此趟回來,倒似鐵了心要嫁吾,還跑去對桂喜旁敲側擊,說些模棱兩可的話,桂喜性子敏感自卑,怕是聽進了心里,晚間怎麼哄都無用。吾與琳瑯的婚約早已不作數,至于如何遲遲未解,當初的話還猶在耳,謝大人心如明鏡,但吾能替你們瞞得初一,終難瞞過十五,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日。”
他頓了頓,繼續道:“吾對桂喜很是喜愛,而她一日不扶正,就不會對吾徹底敞開心扉。琳瑯此番一通胡鬧影響甚廣,吾再給謝大人些許時日,但你們任其發展不理會,那就由吾出面收場,若有失謝大人和琳瑯的顏面,也是不得以而為之。”
謝驥臉色微變。
恰酒保來上席,他二人暫無話,許彥卿挾起清蒸鮒魚吃一口,很是鮮美,叫住酒保再蒸一條放進食盒里,他要帶回去給桂喜。
謝驥聽得笑了笑:“你倒是專情的很。”他命酒保退下,斟盞三白酒吃了,方道:“吾此趟回來就是要帶琳瑯走,你可有兩全齊美的好法子?”
他二人商議了半晌,酒也吃過三巡,許彥卿忽想起甚麼問:“端王府的福錦格格,和在宮里唱戲的喬玉林,她(他)倆的婚事可成了?”
謝驥搖頭:“福錦格格膽大包天,竟下迷藥和喬玉林成了事,倒不曾想他頗有血性,得老太后允肯出宮后,連夜就逃出京城,不曉去了哪里。”
許彥卿默了默:“依端王爺的勢力,要找出喬玉林易如反掌!”
謝驥吃口酒,輕笑:“倒底是福錦格格做下的丑事豈能張揚出去,更況端王爺也不屑有個戲子女婿,心底是樂見其成的。”
他又添了句:“福錦格格上月嫁了工部李尚書的長子,倒也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