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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
供桌上燃著長壽香,小佛堂內彌漫著淡淡檀香味道。
寧皇后跪在觀音像前低聲誦經。
郝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跪坐于寧皇后身后,待她誦經告一段落,立刻跪行上前,附在寧皇后耳邊說了幾句話。
寧皇后原本平靜祥和的表情轉瞬染上怒意,蹙眉問道:“當真?”
“嚴得喜干表舅家的三兒子在金吾衛當差,前個兒夜里親眼所見,錯不了。”郝嬤嬤答道,“不過所為何事還待查。”
寧皇后搭著郝嬤嬤手臂,借力起身,冷笑道:“皇上身體抱恙,他不在跟前伺候,帶一隊禁衛出京,還能是做什么?沒皇上的意思,他敢這時候走么?虧得我每晚在這里念經祈福,他卻暗地里算計我。走走走,咱們去龍棲殿看看他去,看他到底想要怎么樣,三十年夫妻他就這樣對我?”
前一個他是大內總管,皇帝心腹梁晨光,后一個他則直指元和帝本人。
皇后擺駕龍棲殿,沒想到吃了閉門羹。
“皇上已安睡,娘娘請回。”值夜的內侍曹德行弓著腰,腦袋低得都快碰上金磚地,姿態極謙恭,嘴上卻一點不放松。
若在往常,寧皇后哪里會把曹德行放在眼里,此時因別有目的,勉強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又不失威嚴地詢問道:“這才什么時候,燈還沒掌呢,皇上怎么就睡下了?是身體又不適了,宣沒宣太醫來診治?”
“娘娘放心。”曹德行答得爽利,“太醫來號過脈,說陛下無礙,只是批閱奏折耗神,所以喝了藥后小歇一陣。不過皇上臨睡前吩咐過,不準打擾,所以小的也不敢違逆皇上的意思。”
寧皇后并不打算硬闖,聞言也沒露出不悅神色,只道:“既是如此,本宮就先回去,你們且小心伺候著。”
她前腳離開,曹德行后腳就進了殿。
元和帝正團著被子坐在榻上看奏折,曹德行上前將皇后來過又離開的事情回稟。
“嗯,下次再放她進來。”元和帝吩咐道,“老躲著不見也不是事兒。”
他確實不想見寧皇后。
自從太子去世,儲君之位空懸待定,寧皇后便沒少在他耳邊吹風。
可是元和帝自有主張,當然不愿聽她啰嗦,更不可能由她擺布。
至于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
之前蕭鶴年替他診治時曾說過,只能調理,適當延年益壽,并不能徹底根治,再發作起來便無力回天了。
所以,前日暈倒在御書房后,元和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梁晨光帶圣旨出宮,將韓拓召回京師。
不過,元和帝還是高估了自己。
翌日早朝退朝時,他起身時未能支持住,當著一眾大臣的面暈厥在龍椅上。
帝王有疾復發,再也不能隱瞞住,一時間人心浮動,都在引頸盼望關于儲君人選的結果公布。
龍棲殿里,寧皇后押著韓啟親自為元和帝侍疾。
“父皇,小心燙。”韓啟手端金碗,吹涼匙更中舀起的湯藥,送至元和帝嘴邊。
寧皇后看著父慈子孝的畫面十分滿意,微笑著對侍立一旁的曹德行發問:“怎么不見梁晨光呢,這會子皇上生病,他跑到哪兒躲懶去了?”
曹德行連忙道:“回娘娘話,干爹腿疾發作,好幾日疼得都起不來床,昨個兒聽小的說皇上病情加重,干爹恨不得爬到宮里來伺候呢,多虧皇上體恤干爹,命令他養好腿疾再進宮。”
“既然梁公公身體不能支撐,就此歇下養老豈不甚好,本宮為陛下另選賢能伺候可好?”寧皇后順著曹德行的話,不咸不淡地建議道。
曹德行面上有些不好看,身為內侍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說“老”,那是不能勝任職責的代名詞,所謂養老也不過是說得好聽,實質上就是革職打發出宮。
元和帝卻像沒聽見一樣,不動聲色地喝完藥,不急不緩道:“梁晨光從小伺候朕,這都幾十年了,再賢能也沒他用得順手合意,還是讓太醫好好給他瞧瞧病更好。”
寧皇后道:“陛下說的是,梁公公勞苦功高,在這宮里是誰也不能比的,臣妾逾越了,還望陛下見諒。”
“母后也是擔心父皇這邊沒人照料,才有此一說,父皇千萬別責怪。”韓啟也幫腔道。
元和帝擺手道:“你們的好意朕都明白,不必惶恐。朕累了,想休息,都退下吧。”
韓啟依言告退,寧皇后卻不愿走。
“陛下,不如讓臣妾留下陪您,不然臣妾實在不能放心,就算回去鳳儀宮也坐立不安。”她難得軟語央求道。
靜默幾息,才聽元和帝淡淡道:“也好。朕白天睡得有些多,這會兒睡不著,你且留下陪朕說說話。”
“好,”寧皇后答應著,起身坐到床畔,扶元和帝躺下,“陛下想說些什么?”
“朕下晝睡夢里,夢見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他笑道,“朕坐在轎子里,經過永巷,看到你叉腰教訓小太監,伶牙俐齒,氣勢逼人。”
寧皇后跟著笑道:“有這么一回事兒?臣妾怎么不知道。難道陛下不是大婚那天第一次見我么?”
“你可別想賴,”元和帝越說語氣越輕松,“朕記得清清楚楚呢,你穿著艾綠對襟褙子,那是秀女專用的服飾,朕當時就想,這秀女怎么這么傻,別人上趕著巴結內侍宮人還來不及,她居然敢冒頭得罪人。”
寧皇后嗔道:“陛下這是笑話我么?”
元和帝答:“不是,不是笑話,朕就是從來沒見過那么兇的女人,所以印象深刻。”
“還說不是笑話。”寧皇后感嘆道,“臣妾也不想那么兇啊,可是臣妾沒辦法,臣妾的娘去世得早,爹爹在外頭掙前程顧不上家里,弟妹都還小,我這個大姐要是性子軟,不能出頭不夠兇惡,哪里護得住他們,屆時別說外頭居心不良的人,光家里的刁奴就夠我們姐仨兒喝一壺呢。”
“朕就是喜歡你這點,護著親人。潛邸那些年,要不是你這個賢內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朕也不可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元和帝手掌伸出被外,在寧皇后手背上輕拍幾下,以示感謝。
可惜,此一時彼一時,后來她的心大了,兩人利益出現沖突,年輕時的柔情蜜意經不起消耗,一眨眼那么多年過去,再也找不回當初夫唱婦隨的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