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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已有人投來訝然探究的目光,許垂露不由一僵。
如我真犯大錯,家規自是大過姊妹情誼的。
怎會?蕭放刀柔聲道,你不會錯,錯的是那些立規矩的老糊涂。
她實在招架不了這種姐妹情深的戲碼,扶著桌沿就要起身。
要去哪里?蕭放刀抬眉睨她。
做些壞規矩的事。許垂露已然離席,比如往阿姐被褥里塞幾只螞蚱。
蕭放刀想到什么,愉悅地笑了笑。
天字號上房除了陳設更華麗精致外,還有些別的妙處,譬如東側戶牖可臨蒲州風光,西側漏窗可窺天上月色,她足下所立之處恰好能觀窗外的落日西沉,云霞漫天,樓內的下餉高舂,朱檻碧紗,她年少時做夢都渴求的人間勝景堆砌在眼前,許垂露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覺得蕭放刀越來越會在她身上找樂子,這本不打緊,但許多事回味過來就分外詭譎了。
譬如她今日修改藥仙草,對方竟沒有顯露半點懷疑,之前她不慎說錯一兩句話,蕭放刀都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又譬如解釋蒼家之事,且對趙家兄弟生氣,生氣也正常,但不該氣到故意以云霽生死激怒他們才對,就連俞中素都明里暗里叫她不要同那幾個蠢物計較。
前幾次她的反常之舉都是因為身體有恙。難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也不是沒有可能。得知青戊閣與蒼家的瓜葛后,許垂露差不多明白絕情宗為何沒有大夫了。蕭放刀一人把這兩家得罪個干凈,醫道講究傳承,好大夫自有門派招攬,平庸的蕭放刀也瞧不上,而且以她那種可怕的脾性,哪個大夫愿給她診治?
怪不得宗門上下無人質疑宗主的身體狀況,畢竟蕭放刀的邏輯一定如此霸道:只要我不看病,我就沒病。
許垂露合上窗戶,在屋內轉了一圈,試圖找到她吐血的痕跡,還未看出什么端倪,玄鑒便上樓來喚她入席。
許姐姐,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我哪有事,我看宗主才有事。
啊?
算了,吃飯去吧。
俞中素的宴請的確頗有誠意,珍饈美饌,金漿玉醴,一點不似酒樓的菜色,倒像從哪家王府膳房里端出來的貢品。
俞中素與蕭放刀最先坐下,接著便是許垂露與玄鑒,最后到的是蒼梧與水漣。
水漣這兩日事務繁忙,幾乎無暇與其他人打照面,不僅遲來了片刻,飯桌上也顯得有些疲憊。蕭放刀不怎么開口,大部分的交談聲都來自水漣與俞中素,但這兩人你來我往說的都是生意上的場面話,酒喝得愈多,話題也愈飄,觥籌交錯,一觴一詠,若不是身上衣飾把他們往江湖人的方向壓了壓,好好的接風晚宴就要變成文期酒會了。
好在蒼梧是個有趣的直性子,偶爾說些笑話打破這虛假的和諧,緩解了許垂露吃飯的心理壓力。
白天修改藥仙草耗費她小半管體力,現在正是需要進食大補的時候。
其實這飯局的目的甚是簡單,一是故人相逢,寒暄應酬,二是為展現橫雨鏢局對明家的重視,令他們在這一帶行走能少些麻煩,至于第三
許垂露看得出來,俞中素借著酒意替阮尋香說話,言辭之間將她塑造成了個在家受盡冷眼爹不疼娘不愛、在外櫛風沐雨有家無可歸的可憐女子,若不是親眼見過阮尋香躺在貴妃榻上被喂紅提的靡艷景象,她也要信俞中素懇切的諄諄之言了。
表演學可能是每個大佬成長過程中的必修課。
除了蕭放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蒼梧兩頰酡紅,說是醉了要回屋休息,俞中素挽留兩句,但蒼梧堅持要走,眾人也只能表示惋惜。
蕭放刀看了眼許垂露空空的碗底,對她道:你醉了么?
許垂露:?我根本沒喝酒。
她轉念一想,蒼梧此時離座大概不是真醉,而是要給這些大人物聊正事的余地,蕭放刀問自己恐怕也是出于這個目的。
于是她揉揉兩腮,強行掐出坨紅色來,點頭道:醉了。
嗯。
諸位慢聊,我就不奉陪了。
她走時無人有異議,幾乎是與蒼梧同時前后腳離開,正因如此,她得以瞥見她的背影。
許垂露分明記得蒼梧說自己住在玄字一號房,但她好像走過了。
難道她真的醉到連自己的屋子都不記得在何處?
那道略顯矮小的背影隱翳在長廊深處的愔愔漆靜里,許垂露沒有機會上前提醒。
夜既可以遼遠廣闊,也可以低沉曖昧,但今晚一定是云霽所歷的最昏昏悶悶的一夜,前日大雪剛過,井水比冰更冷,他臨頭澆了半盆,才勉強從那種溺亡般的混沌里清醒過來。
他不知道趙家兄弟為何失約,也懶得再去追究,他只想趕緊回屋,收拾東西離開這鬼地方。
他中毒了,也知道是誰下的毒,但對方帶著明顯的惡意沖他來,自不可能找那人要解藥,他只能盡快去找自己認識的大夫
他推開屋門,自己那方小桌旁卻已坐了一個人,那人擺弄著手邊一株萎靡的綠草,像是把這間屋子當成了自家藥房。
云霽臉上血色全無。
你你到底是誰?
對方抬頭望來,露出個夸張的、贊嘆的笑容:你還挺聰明的,我一走你就去后院把吃下的東西全吐出來,又找人封住自己的穴位,唔,看來你這位朋友還是位高手,給你輸了一段純凈的內力護你心脈,你現在感覺舒服些了嗎?
云霽仍舊倚在門框,未曾靠近一步,只冷冷道:這位姑娘,我與你素不相識,無仇無怨,身上也別無長物,何以招致姑娘憤恨?
怎會?你那把扇子是個好東西,如此稀罕的成色,應是竹風派之物吧?
他目光一頓,從袖中取出那柄折扇,低聲道:姑娘若是想要大可直說,我贈你便是。
誒,我可不敢收啊。她瞇起眼,里面若藏著斂意山莊的無出針,我豈不是要斃命你手了?
云霽神色一凜,緩緩道:我沒有武功,平日里謹小慎微,這些東西只作保命之用,姑娘不會因此就想要我的命吧?
她笑了:你這人身上泛著股蛇蝎的腥臭,不過再過幾天就要變成尸臭了。
你云霽放柔語調,聲音哀婉,你可以用毒控制我,一個活人不比死人好用么?何必殺我?
沒有這個必要。
那至少至少告訴我理由。
蒼梧斂色凝目,沉聲道:你記得蒼苧么?
云霽搖頭:我不認識此人。
好吧,換個說法祝好,你也不認得?
第50章 .消魂魂消
祝好?蒼苧蒼家。
云霽蹙起眉頭, 一瞬的驚駭被長久的悲慟取代:祝兄你是他的親眷?
對他的死,你很遺憾?
他眸中淚意閃動:祝兄之死,我深感愧疚, 即便你不曾出現,我也該找他的親人道明一切,身為其友, 我茍且偷生, 殘喘至今
蒼梧冷笑:你當知道, 蒼家最重證據,不見尸體便不下生死定論, 我來找你, 自是因為我已尋到蒼苧埋骨之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