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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閉上雙眸,幾行淚混著臉上的血跡下流,滴在云殊華漂亮繁復的衣角上。
這是云殊華第一次見到驕傲的江澍晚流眼淚。
雖說平日里二人見面甚少,但他心中清楚,原身是江澍晚在玉逍宮唯一可以交付真心的好友,也無怪乎他不介意以這番姿態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你們不是外人稱贊默契非凡的血脈至親嗎!他為何對你下此狠手,為什么,為什么?云殊華反復質問,雙眸失神,面露不解。
什么至親,傅徇是無情無義之人他若想整死我,有一千種法子
江澍晚平靜地闡述道:甚至不需要一個理由,若是我無法完成他的命令,便要接受應有的懲罰。
可是,這是不對的。云殊華茫然地搖搖頭。這到底算哪門子的應有?
這個問題,江澍晚無法回答。
云殊華頹然地跪坐在命若懸絲的好友面前,雙腕使力錘了下去,手腕發顫,滴滴清淚落在湛藍的衣衫上,打濕一片,氤氳成深色。
江澍晚聽著他隱忍的哽咽聲,清淺地喘了幾口氣,不知為何又道起了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嚇到你了。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云殊華視線模糊成一片雨霧,他抬起頭眨了眨眼,隨即看著好友,定睛道,你是如何打算的,今日他將你關在暖閣密室,將你虐打至此,來日你若是不讓他順心,難道還要一次次地重蹈覆轍不成?
我江澍晚笑了笑,平日里好看的唇角染上血色,牙齒里洇著血跡,襯出一種陰暗的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要如何回答你。
他顫抖著伸出帶血的手,虛空之中想將云殊華砸出紅腫的手腕碰一碰、摸一摸,做些安撫,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像是怕觸臟了云殊華的衣服,便又卸力放了下去。
只要我是玉逍宮的繼承人,我就要一直待在這里,守著這里,直到老,直到死。
為什么,云殊華上前攥住他的手,不解地看著他,我們放棄不好嗎?修仙之人不會短命,你為何要忠心耿耿地死守著傅徇的玉逍宮不放。
對,修仙之人不會短命,江澍晚眸中似有悲涼之色,可是玉逍宮的宮主會短命,他日傅徇終有一死,我勢必要頂替上去。
可玉逍宮不是你的歸宿,你自己才是!
云殊華用力抹了抹眼角,定睛道:這次聽我的,我要帶你走。
咳咳江澍晚眸光閃了閃,你要,帶我走?傅徇不會允許的。
不可以,無論去哪里,無論去東域或是西域,我們都要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云殊華雙目通紅,伸出血跡斑斑的右手起誓,我定要帶你出逃玉逍宮,此生便是做逃亡天涯的魔界叛徒也甘愿。
江澍晚收回那變了形的手腕,閉闔雙眸,哽咽著應了下來,他雙唇起合,用好友聽不見的語調輕輕添了句:對不起
自那日起,云殊華便起了逃離南域的心思,可這番籌謀若是想要瞞天過海,騙過傅徇,堪比登天。為了獲得自由,他與江澍晚日夜規劃,反復試驗,終于在某天的夜里逃了出來。
燭火爆裂著跳閃,在寂靜的室內發出響動,云殊華渙散的眸光凝聚,意識回籠。
如今又到了一樣的地點,合極殿的暖閣就在眼前。
那道聲音同樣出現在暖閣之中,如無意外,里面躺著的就是江澍晚。
云殊華深呼吸幾口氣,再不遲疑,上前奮力踹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闖了進去。
說來也奇怪,明明身上沒有什么氣力,法力也尚未修養好,此刻卻像是灌了千鈞的力量一般,盡數爆發出來。
他奔入同記憶中別無二致的密道,每走一步,心中的恐懼便會放大一分,如今他也沒什么能夠奢求的了,只希望江澍晚的狀況不要太差,更不要像那日密室中一樣。
然事實并不能像他構想那般如愿,這次的血腥氣味更加濃郁、粘稠,一滴滴的血跡掉落在水汪之中,發出清晰的響聲。
云殊華強壓下心中的慌亂,細細打量著四周。
與玉逍宮后山合極殿那處大致相仿,卻也能看出些微的不一樣。
比如墻上懸掛著密密麻麻從未見過的刑具,比如地上那道帶著倒鉤的長鞭,比如重傷昏睡過去的江澍晚。
云殊華瞳孔微縮,飛快行至江澍晚面前,看著他虛白的面色,心中暗恨自己為何不能早些趕到。
倘若這里并非玉逍宮,應當不會是傅徇動的手,可這一路走來,除了自己與江澍晚,便再也沒有其他活人,又是誰能對江澍晚痛下殺手?
且江澍晚的法力應付他人綽綽有余,若是想打過他,還需是實力高強的魔修或道修。
一個又一個問題從云殊華腦海中蹦出來,纏繞著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搖搖頭,讓自己快速回過神,用僅剩的法力注入江澍晚體中助他療傷,索性這次的傷并不深,待到法力耗盡,一些傷口已經得到愈療,宛如新生。
澍晚,你覺得怎么樣?
云殊華小心翼翼觀察著好友的神色,但見江澍晚雙眸緊閉,眉目斂起,如同墜入夢魘,心中擔憂又上了一層樓。
當務之急還是要把人安頓好。
思及此,他硬撐著將好友從地上扶坐起來,隨即一點點攙扶著他直至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
若論年齡,江澍晚稍長與云殊華,故而身量也略高一些,且他終年練習魔修功法,身強體壯,云殊華扶著他走到底有些吃力。
這里的一宮一殿,一屋一院都同玉逍宮的后山一般無二,想了想,云殊華還是將好友背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房門被大力推開,室中像是日日有人灑掃,沒有灰塵煙氣,一切整潔如新。
云殊華扶著江澍晚在床上躺下,面露憂愁。
這座山上如今只有他二人,且距離下一次古鎮開界還有大約一旬之久,這些天要怎么撐過去呢?
靈紹逸給他的蠱蟲僅用了一次便碎成了粉,且掉到了結界之外無法取回,目前來看,只好等到下個月月初才能將澍晚帶出古鎮。
接下來這不到十天的時間,若是能將澍晚的身體調理好,那便是再好不過。
云殊華不由得抬起了右手,心中默念法訣,掌心處空無一物,并無法光流轉。
師尊曾經說過,盈虧滿損自有輪回,世間法度千萬,新生育于死亡,陽泰孕于虛陰,法力若是在一時耗極,會有源源不斷的靈氣重新聚集在丹田,這幾日若是勤加修習,恢復成往日的水平應當不難。
屆時便能更好地幫助澍晚療傷了。
云殊華緩緩站起身,對著昏睡過去的江澍晚道:我去給你想辦法做些吃的,你若是醒來了,千萬要在床上躺著等我。
語畢,他推門而出,自己跑去后山尋了些能吃的野果野味一類。
病患應當注重休養期間的飲食,云殊華想了想,又帶著獵來的幾只野味下了山,去古鎮上換了些米面。
這一番折騰,待到從廚房走出來時已至深夜,他給好友喂下去一碗清淡的粥,隨后回到自己的房屋中歇息。
到了夜里,他又做了個夢,且說巧不巧,這個夢中恰有靈紹逸。
恍惚間,靈紹逸穿著初見時那身充滿誘惑性意味的輕紗薄裙,靜靜走上前,一雙眸子清清冷冷,凝視著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