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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蕭氏上打著拔拂社稷的旗號,意在為蕭皇后報仇,陰結各路諸侯,并兵討倒君。
君是倒君,治政不清明,治民不安寧。先帝曾與肱骨大臣耳語,若景帝失欲失政,改立薛鸞為帝。有先帝遺言,則師出有名,討之有理,各諸侯紛紛響應,片語定盟,歃血立約。
惠貴人受人紿,淪落章臺女,憑著貌美俘虜帝心,讓帝引用小人商國政。惠貴人心思細膩,能候人顏色,為帝拔悶解愁,又因是匈奴人,能剛能柔,與帝溺愛猥褻,毫不忸怩。她柔時則翩翩起舞,一捻腰兒如風吹花枝,左扭右擺,好個柔若無骨。剛時則騎馬操刀,落落大方展現豪爽性情。引得帝色欲上炎,兩眼發直,心忽軟忽硬,甚是有趣。
帝與惠貴人日夜索歡,還一朝種了鱗趾,冷落了那長秋宮里背燈揾淚,望月悲嘆的元后。
元后因病遷逝,惠貴人出生低搭,又顛倒圣上。大臣極力反對惠貴人為皇后,勸景帝應續蕭氏之女蕭辰鈺為鸞膠。
帝腦子雖昏庸,但從臣之言。
蕭辰鈺郎心聰慧,溫調成質,擅美于舞,月旦評甚佳。再有骨相者讖語之兆,確實宜配天祚。
蕭辰鈺不似惠貴人與帝交談時學那春日嬌鶯之語,與帝繾綣時摹粉頭之態,能自扇兩瓣,邀帝采蕊。蕭辰鈺氣質淡然,縹縹緲緲,仰面承恩時,帝威風凜凜,直搗黃龍,猛扎花蕊,她透心一爽,仍是聲色不露,如一朵可遠觀而不能狎玩之蓮。
初觀賞時索然無趣,但靜靜細賞,好一個平生未睹的雪膚花貌,香餑餑的可人兒。
她盈盈一笑時,兩頰開了二月桃,不具蕩態又露蕩態;低低作泣時,面妖嬈可愛;暗暗發怒時,陰霧鎖眉,卻添西湖女之愁。
賞得其中之味,景帝愛極了這通體瓷白如玉的人兒,日日與她行云雨。但竟憐她裊裊婷婷庚齒卑,那處地方生澀緊燥,行云雨之前,必大展舔舐口技之后才直搗黃龍。
得帝唇舌憐愛,蕭辰鈺羞羞答答,又驚怯萬分,鶯聲款款,簌簌動了梁塵。
她愈是羞答驚怯,景帝愈是喜愛。
每夕酣戰至霄深,塌中響著斷續而清晰的蕭笙妙樂,又響著動梁塵之嬌音。屋外人摹想龍與鳳的熱攢攢的濃情歡愛,不禁臉起紅,耳生熱。
景帝喜不雅觀摩出入之勢,水漉漉的一片,是冷淡的人兒悄悄動情之態。越瞧越愛,越愛越憐,此時景帝舌尖似沾了甜蜜,與釵橫鬢散的人兒,溫柔咬耳朵:“梓童秉靈,玉質烘襯華貌。余生有梓童相伴,朕心足也。”
蕭辰鈺一時寵冠后宮。
蕭辰鈺不過十七八,一方面美語甜言成雙珠填耳,一方面景帝又親勞圣手,為她作一畫,就掛于石渠閣之中。她遏制不住女兒家的歆動,將身心托靠景帝。與家人書信,字里行間溢著幸福美滿四字。
可惜景帝與蕭辰鈺,是先濃后淡。
蕭辰鈺與惠貴人從來不相中,兩人當面輸心背面笑。惠貴人先有龍子,取名為伯容,母憑子貴,她眼睛里輕視蕭辰鈺到極點。
蕭辰鈺有妊之后,景帝加寵于她,對惠貴人寵愛只減不增。
惠貴人失了帝寵,日漸狼狽,她貪嗔狡妒。蕭辰鈺上有蕭氏可依,一旦讖語響應,下即有龍子所助。等蕭辰鈺龍子登帝時,她的下場可是死無葬身之地。
惠貴人為保自身,常思投一劫劑,使蕭辰鈺胎落,最好一舉兩得,讓蕭辰鈺亦因胎落而死,她暗中留心,尋機會下手。
蕭辰鈺聰慧過人,惠貴人一時扳不倒,不惜借薛伯容來飛扎她。
薛伯容自出惠貴人肚皮之后,就鮮少出門,可行千萬里路的腳,竟連宮門都只出過一兩回。
薛伯容尚年稚,性貪玩好動,但母親千叮嚀萬囑咐,再未登上副君之位前,性命是最重要的,他要做的是少露面,少說話,免得被那些喋喋不休的大臣門抓了手脖子。
惠貴人托言伯容有疾,不見外人。
母親看得嚴,薛伯容只能趁著她去尋父皇時偷偷翻墻外出。
第一次翻墻出來,他不識路,一腳三步的亂走,走到了長秋宮,劈面逢上了在園圃里走溜兒的蕭辰鈺。
蕭辰鈺懷妊之后,常有那坐家女兒頑皮的心思,喜在園圃走溜兒。
這日悶逐心緒,身旁僅從一名侍女,蕭辰鈺又在園圃四處走溜兒,忽然一個三尺蒙童竄到眼前,險些撞了她。
蕭辰鈺嚇了一跳,捂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出出溜溜的退了一步。侍女忙上前扶住蕭辰鈺,作色一問:“汝是何人?”
薛伯容雙膝“撲通”一聲,倏跪于地下,支支吾吾的自明身份,懇求蕭辰鈺不窮究他冒冒失失的舉止。
薛伯容沒見過蕭辰鈺,能一眼認出來,是因她妝扮華貴。
蕭辰鈺身穿紅衣白素裙,頭帶金步搖,耳著明月珰,手飾玉條脫,珠光寶氣繞身,單立在哪兒,六宮粉黛已無顏色。
薛伯容俯首低眉,眼皮兒大大掀開,下死勁兒的看著蕭辰鈺,庚齒看起來與母親相同,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盡是說不出來的溫柔。
蕭辰鈺見眼前的孩兒白凈乖巧。雖說是惠貴人可憎,但不必遷怒于無辜孩兒,再想腹中孩兒一張水撲花兒的臉,她不覺一笑,差人送他回惠貴人居處。
惠貴人氣蠱薛伯容不聽她囑咐,私離居處,但得知他與蕭辰鈺逢面,念頭一轉,復起了壞心思。
當下有一種神不知鬼不覺加害人的巫術,世人稱為“厭魅術”。
厭魅術,只需扎一小草人,附上欲加害人的生辰八字,對著小草人口念駭人咒語,術即成。
惠貴人想過用厭魅術加害蕭辰鈺,但此術害人害己,一旦沾手,自身將惹來千災萬禍,她不敢自招麻犯,卻借此術來釋心中欲。
當晚,惠貴人逼著薛伯容飲下一碗湯羹。
羹里放了毒藥。
毒藥少量,無性命之虞。
湯羹落肚半會兒,薛伯容筋脈橫解,鼻竅鼽衄雙出,不一個勁兒喊痛,惠貴人佯裝擔憂,不一個勁兒讓侍女喚來醫工。
景帝膝蓋下僅有伯容一子,得了此耗,立刻撇了事務亦來探望。
醫工早被惠貴人用黃白之物收買了心,他眼不眨,嘴不岔,直道:“皇子面狀奇怪,不像是病狀,卻像是有妖物纏身擾魂。不知皇子近日,去了何處?可有遇到什么怪事?”
醫工話才落,惠貴人淚從眼梢亂拋,撲在景帝懷里作泣:“他就一直待在此處,哪兒也未曾去過。莫不是有妖氛深貫皇宮嗎?”
薛伯容疼得也是珠淚四濺,與母親淚眼相看的當口,母親一直朝他溜眼色。薛伯容猶豫片刻,把今日走溜兒到長秋宮一事,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今日兒臣去了長秋宮。始入內,看見地上有個貼著生辰八字的小草人,拾起來不迭一看,忽就有狂風兜頭吹來,登時覺得毛發森豎,呼氣不暢,身子將倒之際,皇后走來,就手取走了兒臣拾起的小草人。兒臣見皇后頭上罩著一團森森黑氣,嚇得精神一抖,拔腿就跑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蝸角之爭(三)
這些話,都是惠貴人逼薛伯容飲湯羹之前,一句一句教他說的。惠貴人往前總在薛伯容面前,賣弄悲慘,說蕭辰鈺無時無刻不欺壓她。這些話落到漸漸懂事的薛伯容耳里,他對蕭辰鈺多少有了厭惡。
薛伯容說得非常痛切,說訖,景帝皺眉作思,惠貴人音尖銳而凄惻,道:“小草人與生成八字……這莫不是皇后在使厭魅術罷?我可憐的伯容…….請陛下明鑒!”
景帝心向著蕭辰鈺,當即反駁:“休得胡言!鈺兒心性善良,怎會做如此之事?且說厭魅術害人害己,她難道不為腹中孩兒著想嗎?”
“陛下難道是覺得一介三尺蒙童在撒謊嗎?那不如去長秋宮,搜查一番,或許能尋到小草人。”惠貴人早料到景帝心會偏袒蕭辰鈺,眼色往醫匠處一溜。
醫匠知意,囁嚅道:“或許皇后是……假借旁人之手……”
醫匠假裝做出沉思時不自覺自言自語的態度,話說半截,又假裝語中失檢,只把雙膝一跪,額頭三上五落的磕地,口說臣罪該萬死。
景帝天生無睿姿,本性暗昧,左耳是惠貴人之言,右耳是醫匠之語,兩下里便動起疑來。景帝聽了惠貴人的話,讓人搜查長秋宮,上上下下搜查一番,那小草人,就在榻底下被尋到了。
景帝不解釋一語就搜查長秋宮,蕭辰鈺心已寒了一半,當知前因后果,心寒如冰,對景帝的那份轉焰的愛戀,抹眼之間變成灰燼,還惱自己目無瞳子,竟會貪戀他的一點溫柔。
景帝倥著臉,哼兒哈兒的問蕭辰鈺為何要這般。蕭辰鈺也不剖豁一辭,移步鏡前,煞落地脫簪珥。
簪珥一扔,簪珥骨碌骨碌的,全滾到景帝腳邊。
蕭辰鈺氣質淡然,遭人構陷也是不吵不鬧,所有矛頭指著自己,她百口莫辯,臉上是一張說不出的神情,有傲然的氣象,亦有失望的氣象,最后一笑置之。
簪珥一脫,無需再多言,蕭辰鈺無聲認罪。景帝真當是又氣又恨,氣得捉身不住,揮袖離開。
此事在宮中鬧得沸沸揚揚,索性薛伯容無大礙,景帝也就不再追究。蕭辰鈺因此事寵愛減退,再有惠貴人時不時告枕頭狀,說是蕭辰鈺恃著身后是蕭家,目中無人,又說蕭家是孽戚,景帝心難以不存芥蒂。
蕭辰鈺多少從宮人嘴里聽到惠貴人污蔑蕭家之事,她受了潑天的委屈,只能咽回肚子里。兄長蕭瑜是急性子,要是得知她在咫尺深宮中被這般對待,哪能坐得住,氣急之下,興許會操刀入宮,把那惠貴人的腦袋和削菜瓜似的削下來,再把她身上肉削成一根一根來下酒菜。
此時此刻,但分蕭家有一分不軌之舉,必遭君大忌,招個殺身夷族的禍患,所以與家人書信時,蕭辰鈺只說好而不說壞。
厭魅術之后,蕭辰鈺很快就得知自己肚中是雙珠,醫工脈出雙珠是一花一實。
她聽后,更是十二分惜命,并有了將肚中之花,送出宮外的念頭。
蕭辰鈺讓醫工不許泄語她肚有雙珠的事。醫工心憐蕭辰鈺,一再叩齒不會泄語。蕭辰鈺懷妊時,學鷦鷯巢林一枝,安靜淡然得,好似宮中沒有她這個人一般了。惠貴人雖不知蕭辰鈺肚懷雙珠,可欲讓她落胎順帶讓她促滅的念頭可不曾卻滅。蕭辰鈺藏巧于拙,清楚的透徹了惠貴人惡毒心思,事事防閑,讓她下了一次手之后,再無有可下手的機會。
可惜昊天不仁,最后還是沒能避過這場血災。
蕭辰鈺之死,景帝疑是厭媚術咎征,不曾憐惜鮮花隕落。景帝不再聽大臣之言,那惠貴人如愿以償的當了皇后,薛伯容也順理成章的成了副君。
惠貴人好景不長,在花木含蕊欲綻時,蕭氏陰結各路諸侯來討,他們日夕攻城,一路無截,好似泰山壓頂一般,直往洛陽來。
洛陽宮哭聲不絕,就和蕭辰鈺想的一樣,刀光一閃,一顆腦袋被削菜瓜似的削下來,惠貴人身首分離,身上的肉削成一根一根來下酒菜,死狀慘然。
做此事的不是兄長蕭瑜,而是父親蕭三飛。
那場面怎么個駭人,五臟皆見,腦漿滿地,流血成澤。蕭三飛還用惠貴人之血,在長秋宮前,繪了一副鬼神之畫,以祭蕭辰鈺在天之靈。
血跡干涸,腥臭味愈濃,一群蟲蟻蒼蠅攢聚仆緣,讓人作嘔。
蕭氏攻入皇宮的前一刻,薛伯容易服雜于宮人之中,與一老宮人,著忙逃出皇宮。
老宮人是惠貴人心腹,心思極其玲瓏,帶著薛伯容,卷懷黃白物,往益州去,打帳將就挨過日子。
薛伯容此時是半個小大人,得知母親的性命是被如此殘忍了結,怎能不悔不恨。他悔自己為了逃命而置母親遺骸于不顧,又恨蕭氏慘刻無人性。
薛伯容與老宮人夜住曉行,磕磕絆絆的到了益州漢中。途遇漢中侯顧護之妻關氏,正挈兒攜婢,乘香車歸寧。
關氏之兒,名叫顧世陵。他體質薄弱,忽遘寒疾,壯熱纏身,投以妙劑,病勢仍沉重,似將咽氣。
顧護嬖愛小妻非常。小妻貌波俏,常拿鼻子觀人。關氏色已衰,只能母以子貴,若兒死去,她在府中是無地無位,還得承小妻顏。
關氏生就有傲骨,想到此,酸鼻淚流不住,解衣帶掛于梁,幾欲自縊了結性命。她又貪生怕死,脖頸才挨上衣帶,身子就顫篤篤的失了力氣,身子一歪,跌在地上,放聲大哭道:“天公何故待關氏如此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