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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從強子屋中出來的時候，前后還不足半個小時。她拎著行李離開的時候，正好看到三牛被自家大哥追打得圍著巷子口亂轉。

這個地方在她的記憶里曾經骯臟丑陋，也曾經溫情歡樂，但不管怎么樣，新的人生展開她并不打算將此處當做起點。只是這些前世給過她生存希望和動力的人，只要有機會，她還是想要親近，想要找到機會，和他們說上一聲多謝的。

楚楚站在那里，看著三牛因為瞧見自己猛地停下，最后被他大哥一把摁下狂揍，忍不住笑了起來。只覺此刻看來，重來一次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恐怖。

那些還沒發生的恩怨或許永不會重現，可這些可愛的人卻一直在這里。她或許再等不到他們，卻可以主動去找他們，這一輩子，上天到底是眷顧她，替她省去了許多辨認人心真假的功夫，能夠將時間用來彌補缺憾。

☆、第12章 圈圈12

要想讓人不再懷疑你的舊身份，就讓你的新身份人盡皆知。

曾經的楚楚，如今的喬楚站在人潮涌動的宏業大廈前，心底響起的是這句不知何時聽到的話。此時的她將直發燙卷，光潔的額頭被齊額的劉海覆蓋，再加上眼底因為多出的幾十年而沉淀的復雜，整個人看起來清新中又交雜著魅惑，柔軟中又有著堅強，說不出的矛盾復雜，引人探尋。

想來就算是方然站在她面前，也未必能認得出這就是她朝夕相處數年的好友。

她握緊手中填好的表格，隨著排到街邊的長隊緩緩向前移動著，過了許久，才站到了大廈廳堂的登記臺前。登記臺上擺著的，赫然是“閃亮新星海選報名處”幾個大字。

楚楚深吸一口氣，攥著表格就要往前遞，突然聽到后面傳來一陣喧嘩：“老娘都在排隊，你居然敢插！找死是不是？”

楚楚訝然回頭。方才雖然等得心焦卻勉強還在忍耐的人群此刻轟然炸開，如同被濺入水滴的油鍋。而那滴水就是距離楚楚*個人位置的一男、一女。

說是男子，不如說是少年，還是正處于叛逆期、渾身上下都透著不服管教的少年。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年紀，頭發的顏色比他的年紀還要多，現在被眾人圍在中間指指點點，憋得臉都紅了，硬是梗著脖子吼了一句：“三八，你知道我爸是誰么？”

剛剛一聲嚷嚷將楚楚目光引過來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短發姑娘，長得又高又瘦，面目雖然普通，氣質卻很瀟灑，當然嗓門也很大：“你爸就是李剛也沒用！這大家伙可都是看著呢，你要有本事你直接去參加決賽啊，來這報名點逞什么能啊。你要是官二代富二代，我都替你爹寒磣。”

少年平日里哪里見過這樣的潑婦，當即鼻孔噴氣：“我爸是ll區文化局的局長！你，你，我讓我爸封殺你！”

“封殺？哈。”短發女子嗤笑一聲，用身子把這想要插隊的小家伙給撞出隊伍外：“我好怕哦……小弟弟，快回家好好讀書知道么？雖然有義務教育這回事，但老曠課的話也會變文盲的喲。”

這話引得圍觀眾人哄然大笑，少年頓時一惱，就要沖上前去用武力解決，眼瞅著一場罵戰就要升級，宏業大廈里頭的工作人員終于及時出面，將那還在嚷嚷著封殺的小家伙給領到一旁去做思想教育了。

主角缺了場，大家激昂的情緒也慢慢平復下來，只三三兩兩各自嘀咕著如今這些官二代的是非，楚楚怔怔地看著那短發女子，怎么也沒想到竟然能在這里碰到日后的天后巨星。

直到此時，她才恍惚憶起這位影、視、歌三棲的天后孟瑤君，大概、似乎還算得上是自己的學姐。而她出道就是憑著這一次的“閃亮新星”奪冠簽約宏業，方才正式起航。

此時的孟瑤君還沒學會娛樂圈中的明哲保身，也不像她前世在電視上看的那樣永遠是一副冷艷沉默的模樣。楚楚心里驚奇，只覺能看到這樣青澀的巨星，不知要讓多少瑤粉哭著喊著嫉妒恨了。

“誒，小美女，別看了。看美人你自己照鏡子去就好，快報名呀，我這等著呢。”孟瑤君感覺到楚楚盯著自己眼中連連泛著異彩，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最后還是沒明白自己哪一點特質吸引了人家小美女。

楚楚猛地驚覺自己的反應在眾人之間顯得突兀，連忙擰身交表格、接號牌，轉身離開隊伍，一氣呵成。

不過一分鐘，孟瑤君就看見方才那個氣質特別的小美人像是被鬼追一樣跐溜一聲鉆到人群里頭不見了。

……

“我有這么嚇人么？”孟瑤君愣了好一會，才轉頭對后面的男生問道，表情誠懇無辜，同方才那能生扒人家骨髓的母夜叉完全不像一個人。

排在孟瑤君后面的是個身材欣長，氣質不錯，長相卻略有些普通的高個男生，此時見到方才一場武戲的主角突然轉頭看向自己，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再聽孟瑤君問話，略略猶豫了片刻，立馬看到對方雙目圓睜，趕緊搖頭：“當然不會！啊，快到你了……”

這場意外而短暫的混亂，就這么前后幾分鐘不到的時間，重新被挪動的隊伍給掩蓋了。楚楚做賊似的躲到會議廳的角落——報完名還有一場簡單的初試，用來對個人才藝做一個大致了解——所以現在她還沒法子想她想象的那樣捂著臉一路狂奔回自己新租的房子。

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明明預見了無數還要假裝自己不覺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稍有不慎，她就會表現出和旁人完全不一樣、極為可疑的反應。經過了方才的那一出走神，楚楚心中警鐘長響，恨不能立刻就縮回自己殼子里，抱住混沌精氣們一頓長嚎。

“1105號，喬楚。”穿著職業套裙，從頭發絲到腳趾尖都顯示出精致二字的女文員從會議室內廳推門而出，一邊翻檢著手上的文件夾，一邊有條不紊地喚道。

到她了！楚楚顧不上再糾結自己會露出什么樣的馬腳，迅速將心神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吐出，直到將心底的恐懼和腦海的混亂一起倒出去，才抬腳跟在對方的身后，進了這臨時安置的考場。

考官只有三位，卻不是楚楚前世在電視上偶爾瞥見的選秀考官。說起來，這個節目之所以能讓經歷了十數年人生起伏的楚楚至今依舊記憶猶新，在決定重生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它，它的考官居功至偉。

那幾位，可都是叱咤娛樂圈、每次出現都要謀殺不少鏡頭的重量級人物。任何一個愿意抬抬手，都能為這些新人鋪平一條直通天頂的星光之路。孟瑤君的成功，與她本人的天分努力自然密不可分，可一個舉足輕重的領路人也是她無上榮光中點起的第一把火。

但現在畢竟只是海選，遠不到讓那些大腕出場。

坐在中間的是個五十來歲，頭頂半禿，肚腩滾圓的男子。他眉頭緊鎖，嘴角平直，和身旁一頭長發的文藝男青年比起來，更像是個研究學術走火入魔的學者。而抱著杯可可，托著厚重眼鏡坐在最右邊的那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則像是飽受這學者壓迫的學生。

楚楚的腳步微頓。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影響c國十來年，開啟了選秀狂潮的節目，由宏業集團傾力打造的“閃亮新星”，在最開始的時候，居然隨便成這樣。

萬幸，經過了孟瑤君的刺激，楚楚再沒有像剛才一樣放任自己走神。她的停頓幾乎無人察覺，看在評委和工作人員眼中，這個長得十分漂亮、氣質又令人眼前一亮、想要繼續探尋的小姑娘面上笑容始終未變，她挺直了脊背，下頜微揚，以一種自信卻不狂妄、謙虛而不謙卑的姿態，輕快地走到臨時整理出來的小會議廳中央：“各位評委老師好，我是1105號，喬楚。”

比起面無表情的地中海和眼鏡都被熱氣熏出了一片白霧的可可女，文藝青年大概更像是一個稱職的評委，除了說話有點輕佻外，他簡直堪稱楷模：“小美人，你表格上面說你的專長是唱歌？給你三分鐘，自由發揮就好……不過，你表演前我可要提醒你哦，不是會說話就會唱歌，唱得不好，就算你長得再漂亮，我也是不會憐香惜玉的！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呢。”

楚楚顧不上對男子話中的情緒做分析和反應，只重重一點頭。

“好，唱吧。”男子收斂了些面上的輕浮，抬手沖著楚楚做了個請的姿勢。

沒有伴奏，在臨時布置、雖不簡陋卻極敷衍的考場里，面對著三個素未謀面的考官。如果沒有之前那一個月的酒吧演出，楚楚相信自己一定會緊張到連嘴都張不開。不過幸好，她重來一次之后，運氣不錯。

楚楚想了想，也沒有做太多的準備，雙唇微啟，少女柔軟微啞的聲音就像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在這不大的會議室中彌漫開來：“信箱出現一張美麗的明信片，翠綠的山腳木屋裊裊的煙……但我驚訝的卻是背面，你熟悉的字跡竟已相隔多年……”

歌曲并不長，也沒有太過高超復雜的技巧，可是當楚楚的第一個音飄出，女評委手中的杯子就在唇邊頓住了。而地中海緊蹙著的眉頭，似乎也松了那么一點點。

他們都聽出來了，這是一個有故事的聲音，這是一個有過去的女孩。

“好吧，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我們死也要在一起……”隨著情感在歌聲中輪回，楚楚如同回到了那明明滅滅、哭多笑少的上輩子。

那時候的每一場愛戀，她都傾盡了全部，放棄了自己，恨不能愛過今生今世，愛過生生世世，下輩子，再下輩子，全部交付給對方，但直到后來的后來，她才知道，如果今生不能在一起，就算真的到了下輩子，再回頭，也無法說服自己。

現在是她的下輩子，她記得他們，卻不想要再去面對他們。

因為每一次回顧，都讓她覺出自己的可笑。時過境遷，再次回頭，才發現這場執著是娛樂對方的一出戲。世上最悲哀的愛，莫過于此。

本來凄婉曲折的情歌，在楚楚又酸又澀的記憶中，更多了攝人心魄的絕望與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