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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靈遠認清了事實,老實地說:“弟子明白了。”
話音才落,外頭響起了瑤芳的笑聲。張靈遠摸了摸后脖子:邪門兒。
瑤芳心里快急瘋了,還是將戲演完,敲了門,先跟觀主寒暄。進了房,見老神仙這般樣子,笑臉也掛不住了:“您這是怎么了?”關心一回張真人身體,她眼中的憂色更重。姜長煥也抑郁了起來。
張真人笑道:“怎么一個兩個都這樣了?道法自然,該死就死。”
張靈遠忍不住放聲大哭,瑤芳亦落淚,張真人擺手道:“我還沒死呢,別哭。紅蛋?你姐姐生了?男孩女孩兒?”
瑤芳擦擦眼淚,將紅蛋取出來給他:“是個姑娘,可漂亮了。我來跟師兄討寄名符的。”
張真人道:“那正好,他昨天快要被嚇死了,你們知道外頭有消息沒有?”
瑤芳赧然:“二郎與我說了,我們……”
張真人道:“好了好了,不要說生份的話了。你們知道什么,說吧。”
姜長煥又做了一回解說員,經過了一天,他打探的消息更加翔實了——元和帝是真的病了,又累又氣,索性并無大礙,只是要靜養數日。王庶人已死,元和帝醒過來,頭一件事就是批示王庶人的禮儀——肯定不會附葬帝陵,儀式也絕對不會大,就是個八品宮人的禮儀。宮中一切照舊。但是王庶人在宮外的弟弟卻被抓進了錦衣衛關著,審訊得知,他和他姐姐的溝通……也是用的那一套密碼。
觀主最關心的是:“難道施魘鎮的是她?”
姜長煥謹慎地道:“這個就不知道了,是陛下親自審問的。”
張真人道:“與本觀無關就好,你去取寄名符,拿回來給丫頭。丫頭陪我說說話兒,小郎君也留下,老道是喝不著你們的喜酒啦,多看兩眼也是好的。”
瑤芳見觀主要走,忙說:“您洗把臉,別叫人看出什么來。圣上回過味兒來,容易疑神疑鬼,頭天燒了人,第二天滿面淚痕的,不大好。”
觀主乖乖照她說的去做。
看著徒弟走了,張真人才說:“老道果然不曾看錯過人,那件事情,不要告訴他。”
姜長煥一口答允:“卻有一件難事,王才是重活了一回的,她覺得,我們與以前她知道的不大一樣,譬如晚輩,她就說沒晚輩這么個人,說家兄是附逆的……這個,委實駭人聽聞……”
張真人問瑤芳:“你怎么說?”
瑤芳道:“我們本來也是來借個地方好說話的,想來想去,就您這里最隱秘了,并不敢勞煩您老。我的意思,今上多疑,貿然跑去剖白,在他那里就是心虛。師兄不知道最好,他只會說我很開心送紅蛋來了。我想著,總是要打消今上的疑慮才好。”
張真人含笑著,又對姜長煥擠擠眼睛,姜長煥撇一撇嘴:“這怕是不容易的。”
瑤芳道:“不容易也得做。何況只要摸清了他的想法,也是極容易的。我爹在家鄉的時候就想要續弦了,可惜沒成,我給攪黃了。那人本該是我繼母的,卻給那位江西道御史做了填房。”
姜長煥問道:“這有什么用?”
“給她一個機會,是要跟著個永遠不得中進士抑郁而終的男人,還是跟個進士出身,清流言官?”
“推到她頭上?”
瑤芳反問道:“推什么呢?”
“呃,又不能直接跟圣上說,那就是暗示了吧。正好,我哥哥很想與葉國公家結親,我陪我娘去宮里跟娘娘說一聲兒,也不為過吧?也不是背后議論你娘家的事兒,就是順口一提,這才顯得正常么。唔,柳氏不肯做你繼母,于是才有了現在的岳母大人。于是岳父大人就往湘州去了,你也去了,從江里將我撈了上來,我才免于夭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
張真人狠狠咳嗽了兩聲,瑤芳去倒了水來小心地喂他喝。瑤芳道:“你說的這些,得叫人自己猜出來,可不能主動講給他們聽。”
姜長煥得意地道:“我就在我娘那里多夸夸你就行了,要不是你,我就死了,我要死了,我哥一準兒被他們慣壞了——他已經被慣得有點不好相處啦——都是你的功勞。”
瑤芳:……居然跟她想的差不多。“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樣了,娘娘……知道了吧?”
姜長煥含糊地“唔”了一聲,瑤芳重新振作了起來:“我就知道娘娘是個可靠的人。”
張真人微笑聽著:“果然是胸襟寬廣。”單看帝后二人對所謂靈異之事的態度,就能看出這兩人有著霄壤之別。
瑤芳猶豫地問:“可是,娘娘這胎的年載不對呀。”
“三害之首尚能洗心革面,讀書向善,何況其他?”
瑤芳放心了。
☆、第104章 國公的決定
老君觀之行,解決了瑤芳目前最大的難題,依舊不能令她開心。一閉上眼,張真人的臉就在眼前晃蕩。那是一張衰老的臉,往昔仙風道骨的痕跡猶在,卻不可遏抑地透出死氣來。面相是種很玄的東西,以面相斷兇吉的本事瑤芳不敢說有,但是看一個人的氣色如何,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
老神仙活了一百多歲,只要不是真的修成大道,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絕非世間良醫能夠挽回。這是一位睿智又寬慈的老人,他暗中幫著你,似乎什么都知道,卻又守口如瓶,并不拿捏誰。與他相處,真是再舒服不過了。眼看著這么一位老人行將就木,自己卻無能為力,心里不是一般的抑郁。
張真人卻很坦然,人越活得久,就越容易有兩種傾向:一、事事不放心,舍不得死,恨不能再活五百年,將一切都攥到手心里;二、坦然灑脫,看開一切。張真人無疑屬于后者,觀主取了寄名符來,瑤芳接了,兩人眼中都有強忍的難過。張真人笑道:“好了好了,東西也拿了,老道也看了,你該回去了。家里有喜事,不要板著臉。去吧,你那丫頭在外面得等急了。”
瑤芳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與姜長煥并肩而退。出了門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春天的陽光灑在臉上,暖暖的。好一陣兒,瑤芳狠狠地調整了一下表情,低聲對姜長煥道:“走吧,臉上別帶出來。敕封的真人,早八百輩子已經入土為安了,現在這難過是為了誰呢?”
姜長煥心里一酸,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牽著她的手,緩步走出了小院兒。綠萼果然已經等得有些急了,她是個閑不住的人,等瑤芳的功夫,已經撿了一裙兜的蘑菇,裙擺已經兜不下了。瑤芳要再不過來,她就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了。
瑤芳看了,訝然道:“你揀這個做什么?有些蘑菇據說是有毒的呀,咱們家又不缺這個。”
綠萼等人時心急,見到人了又不急了,笑道:“這不是枯等著無聊么?前兒我聽胡同口李家那位老奶奶講,雨后松木里有松傘子,好吃。這兩天山上正好下了一場春雨,我就去看看,果然是有的。我先找老奶奶認一認,摘的對了,就分一半與她,咱自添一道菜也是不錯的。市集買的可沒這個新鮮。”
瑤芳空著的手揉揉額角,有這么活潑的丫鬟,方才抑郁的心情也好了一點。綠萼又問:“姐兒,寄名符求到了?”
“嗯。我貼身放著呢。你這個樣子不大雅相,等等到車邊兒上找個包袱皮兒裝了。”
綠萼假裝沒看到兩人牽手,笑道:“放心,已經請張伯去拿了呢。”張伯就是姜長煥帶來的車夫。
過不多時,張伯拿了張包袱皮兒過來,綠萼將松傘蘑騰了進去,笑對姜長煥道:“姑爺,這個我先拿去給李奶奶認一回,等認得準了,下回我再來摘,您帶回去給親家太太嘗嘗。”
姜長煥不覺莞爾:“行了,你都拿回去吧,還跟我來這一套。走吧,時候不早了。”
因有外人,姜長煥與瑤芳不再說張真人、重生之類的事情,有一搭沒一搭說些閑話。姜長煥將瑤芳送回家,親自扶她下車,將她手心一捏:“保重。放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