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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了很久了。”
傅明旭說完,似乎并不以為意,他又低頭親了小寶寶的臉蛋一口,小家伙肉乎乎的爪爪撓他兩下,他溫和地笑出了聲來,連連逗她叫爺爺,小寶貝哪里能說話,只是咿咿呀呀咯咯笑,歡騰得厲害。
傅明旭道:“對了,還沒問這小丫頭叫什么名字,你取給她取名字了嗎?”
“清顏。”蘇茶溫柔地接過他遞回來的孩子,神色寧和地說,“她姓傅,叫清顏。”
“嗯,好名字。”
傅明旭笑了起來,兩人對視的時候,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釋然。
她讓女兒姓傅。
蘇茶選擇不再跟傅家有瓜葛,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但她不會強行將女兒身上的另一半血液抹去,因為無論經歷過什么,又或者還將經歷什么,這個孩子是兩個相愛的人所創造,這種愛意是祝福,不是詛咒,她沒有必要忌諱。
即使今后很多年,當女兒問起,她依然可以肯定地告訴她:你姓傅,你的爸爸叫傅衍,出于某種原因,他不能跟我們在一起,但他很愛我們。
傅明旭離開了。
他走的時候,蘇茶對他說,以后別再寫信告訴她傅衍的消息。
傅明旭答應了。
那時候,聽到她顫抖著聲音提出這個請求,男人心里想:她大概還是怕吧,害怕聽到噩耗,害怕自己某一天就突然通知她——那個愛她又控制不住傷害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種害怕他最能體會。
所以答應得義不容辭。
……
傅明旭的這一次離開,蘇茶的日子徹底回歸到從前的沉寂,身邊多了一個鬧喳喳的小寶貝,原本枯燥難熬的時光也變得輕松很多——她漸漸學會了當一個母親。
繼那次分別之后,再收到傅明旭的來信,已經時隔一年。
九姑將信送來的時候,蘇茶正在擦拭茶幾,一歲大的小女兒在沙發上咿咿呀呀,手腳并用地爬來爬去……
坐在沙發上,蘇茶心情凝重地拆開信封,等讀完信之后,她整個人失魂落魄地抱著小女兒,癱軟在沙發上,渾身如同被抽干力氣一般,顫抖的手指捏緊了信箋。
【小茶,很抱歉又一次打擾你,但是思慮再三,我決定給你寫這封信——】
傅明旭在信里簡潔明了地說:昨天傍晚,沈衡突然在辦公時暈倒,被送進醫院的之后,檢查出患有不治之癥,a字頭的。
a字頭的……是艾滋。
蘇茶渾身僵硬,思緒混亂成了一團漿糊,某些被自己不小心遺忘的記憶又冒出了頭來。
她又想起了一年前她臨產的那一天,想起沈衡出行帶著的大批醫生,他裹得密不透風的身體,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想起他那時在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掙扎著為她按下的求救電話……
終于,蘇茶在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什么。
那個男人曾對她極盡討好,溫言軟語真誠相對,金錢寶石慷慨大方,卻從不曾與她有過半點親密——他甚至從不曾與她共飲一杯水,共食一盤菜,就連同她用餐,都是一人桌頭一人桌尾地分食,小心謹慎地與她保持著某種距離——蘇茶曾經為此發過無數次脾氣,他都只是耐心地道歉,然后一如既往。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
他不想害了她。
傅明旭在信里還說:
醫生保守估計,沈衡病情嚴重,應該熬不過年底,據他身邊親近的人講,他只想見見她和阿衍,可阿衍拒絕看望自己即將告別人世的親生父親,問她要不要回來看一眼?
要不要回去?要不要去看一眼?
蘇茶抱著不明世事的小女兒,眼淚滴在了女兒的臉上。
驀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迅速抱著女兒沖進房間,翻箱倒柜好久,才將一個嶄新的禮物盒取出來。
蘇茶顫抖著手幾下拆開,露出里面已經干枯的一朵雛菊,以及一張賀卡,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賀卡上是兩行工工整整的行楷,字體遒勁飽滿:
【小茶,跟你在一起的三個月,令我感覺自己重活了一輩子。我很抱歉,曾經每一次牽著你我都要膽顫心驚;也很抱歉,我可能沒機會看到寶寶和你一樣漂亮的容顏。
這朵花送給你,祈求你忘記那個曾經用金銀飾品在你面前自找難堪的我。】
那朵雛菊原本該是鮮美漂亮的,可她隔了一年才拆開,現在已經枯萎得只剩下干澀與丑陋。
小雛菊的花語:無邪,天真,隱藏在心中的愛意。
蘇茶小心拿起盒子中的雛菊,干枯細小的花瓣,一條逝去已久的生命,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風華,甚至她一不小心稍一用力,雛菊的花瓣便已經碎落四散。
“麻麻、麻麻……”
女兒伸手來抓她的發絲,奶聲奶氣地往她身上爬,她這兩天才學會叫“媽媽”這個詞,此刻叫得正歡,兩只軟軟的小手蹭著蘇茶的臉,黑油油的大眼睛里都是純凈與新奇。
“怎么了寶貝,是不是餓了?”蘇茶回神,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臉。
“媽媽、媽媽不哭……”
小女兒甜甜地叫喚,軟軟的小臉蛋急忙往她濕漉漉的臉上蹭,蘇茶愈發淚如雨下,再也控制不住。
……
沈衡最終沒有熬過半年,三個月之后,傅明旭的信帶來了他的死訊。
沈衡去了,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