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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命是曾經熱鬧過的。
天知道離開攀陽市之后,他用了多么漫長的時間去適應,適應這個世界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而那時他只有九歲。
他明明已經適應得很好了,為什么明皙要出現?
那么不動聲色,讓他絲毫不查。
大概適應溫暖比習慣寒冷要簡單太多,尤其是明皙帶來的暖意帶著他曾經那樣熟悉的煙火氣息;以至于再回到孤獨的世界里,他才會覺得那么難以適應。
那出熱熱鬧鬧的情景喜劇在空蕩蕩的大房子里會發出回音,那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終于還是取代了淡淡的檸檬香氣
如果不是短暫的離開過,他差點忘了自己的世界原來這么空寂。
而熱鬧之后的空寂,是翻倍的寥落。
一個人,怎么會好受呢。
他就這樣一個人呆呆地靠在床頭,一邊是對溫暖的向往,一邊是明皙在面對周浩的告白時震驚的眼神
明皙
應該
不喜歡男生吧。
直到上課的時間都過了,他才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機,把昨天的病歷單拍了照給宋老師發過去請假。
他是喜歡看明皙為自己著急,也喜歡明皙圍著自己轉,但他不想承認這種喜歡是什么;也暫時還沒想好,要怎么面對心里那種已經被肯定了,卻又不能說出口的喜歡。
就這樣,他在床上磨蹭到中午,就算不去學校,也該吃個飯起來看書了,畢竟離期中考試只有不到一個月時間了。
他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機點了外賣,起身洗漱,前后也就十分鐘,大門就被敲響了。
剛剛洗漱前他才脫下昨天染了血的校服,現在還泡在盆子里,門外的敲門聲有些急促,好像全世界都在催他。
反正也只是拿個外賣而已。
他想著,也懶得去找還鎖在行李箱里的干凈衣服,就這么趿拉著拖鞋走到門邊,打開一條門縫伸出手去,卻半天沒等來外賣的口袋掛到他手上。
丁瑾瑜?明皙從門縫里探進半邊腦袋。
明皙一上午等不到人,也習慣了丁瑾瑜不會回他消息,直接就跑去了宋老師辦公室。
丁瑾瑜啊,請假了。
宋老師邊說邊思考著,是該替學生保護好隱私,還是該麻煩明皙放學順道去看看獨居又受傷的丁瑾瑜,畢竟她晚上還要看住校生晚自習,抽不出時間來。
可還不等她話音落地,明皙已經一陣風消失在了辦公室門口。
昨天丁瑾瑜的手受傷,明皙就已經回家讓明父熬了骨頭湯,中午一放學就風風火火地沖回家,熱好了湯和幾道小菜,裝進保溫桶就往丁瑾瑜家趕。
他現在氣喘吁吁地趴在門邊,一眼就看見他前同桌半裸著上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刷地一下,兩個人都鬧了個大紅臉。
丁瑾瑜進屋換衣服,磨磨蹭蹭半天不敢出房門,深怕在客廳里跟明皙兩個人尷尬地面面相覷。
直到他隱約聽到衛生間的方向傳來水聲。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看見客廳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明皙帶來的保溫桶安安靜靜地擱在茶幾上。
你換好衣服啦?明皙聽見開門的動靜從衛生間走出來,指了指茶幾上的保溫桶,趕緊趁熱吃,你是病號,涼了對身體不好。
丁瑾瑜看著明皙兩只沾滿肥皂泡沫的手舉在胸前,你
實在是洗不掉了。明皙回身從盆里拿出丁瑾瑜泡在里面的校服,擠干水抖了兩下,這血弄上了要馬上洗,我昨天就說跟你回來收拾收拾,你非不答應
本來就是白衣服,現在擱了一晚上,怎么搓都還是有個印兒。
丁瑾瑜簡直難以置信。
明皙就這么大大咧咧地在他家把他的臟衣服給洗了?
丁一楠都沒給他洗過衣服!
他看著明皙熟練地把衣服掛到衣架上,晾到陽臺去,嘴里還念叨著:不過也沒事兒,明天我再來的時候給你帶瓶84消毒液泡泡,沒準兒還能洗掉。
明天?丁瑾瑜結巴道:你還來?
我不來你吃什么?
明皙說得理所當然,轉身進廚房拿出干凈碗筷,細心地用水洗過后,才走到客廳把保溫桶里的飯菜和熱湯分別盛出來。
趕緊吃飯啊,一會真涼了。回身看見丁瑾瑜還呆呆地愣在客廳沒挪地方,他盯著丁瑾瑜受傷的右手,要不
我喂你?
丁瑾瑜被這一句嚇得回了神,趕緊走到小茶幾邊坐下,拿起明皙貼心為他準備的勺子。
他心不在焉地吃著飯,另一邊明皙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打掃上了;好好的一個大男孩,現在怎么看怎么像個賢惠的小媳婦。
你他有點尷尬地放下勺子,不吃嗎?
我不
明皙嘴邊的餓字還沒出口,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嚕嚕響了一聲。
昨天回家晚,他收拾完丁瑾瑜又要料理家里的一攤事,睡得晚了早上險些遲到,就沒顧上吃早飯;中午一放學,他忙著回家熱菜熱飯,到了丁瑾瑜這又是洗衣服又是打掃收拾的,這一忙竟把吃飯都忘了。
他嘿嘿地傻笑兩聲,走到小茶幾邊坐下,酒窩適時地緩解了那一點點尷尬。
丁瑾瑜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再往前也是一家四口,爺爺奶奶加丁一楠,他很少這樣和另一個人吃飯。
要硬說有誰單獨跟他吃過飯,也就只有丁一楠了。
可跟當初他和丁一楠兩個人在桌上搶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不同,他和明皙并排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多少都有些拘謹。
他的勺子和明皙的筷子同時碰到一片肉,兩個人尷尬地對視一眼,然后又都不好意地移開眼神;丁瑾瑜別扭地收回勺子,明皙會笑著把那片肉夾進他碗里。
明父的手藝明明很好,可丁瑾瑜看著明皙的酒窩,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明皙下午放學后正好趕上明父去上班,他要回家照顧妹妹和奶奶,不能天天往丁瑾瑜這跑,他走前再三叮囑,自己帶來的飯菜都有多的,讓丁瑾瑜自己用微波爐熱了吃。
吃涼的傷胃,外賣也不健康;你現在有傷,要照顧好自己。
一直到他人都走到了門邊,還不忘回身又嘮叨了一遍。
碗筷用完就放在池子里,等我明天來洗,你那個胳膊不要逞強,醫生都說了,不能沾水,也不要太大動作。他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丁瑾瑜終于忍不住,低頭勾唇偷偷地笑了笑,那你明天還有保溫桶送吃的嗎?
有啊。明皙理所當然地答道:以前我媽和我妹都在醫院,家里準備了好幾個保溫桶的。
他說得云淡風輕,可丁瑾瑜分明看見他眸底的神色暗了暗。
丁瑾瑜還記得,明皙說過母親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
他輕聲說出了一句遲到的抱歉,為當初第一天坐同桌時的莽撞,也為現在不小心提起了明皙傷心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