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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范寶珠就是滿肚子的氣,將湯匙擲在碗里,慘敗的臉露在鏡中,“桓兒到底是他的種,跟他一個脾性,都是捂不化的冰碴子,憑你對他再好,還比不上個半大的丫頭。你瞧他,恨不得把他那幾百年外的姑媽當親娘似的供著!”
“也是,人說隔代親,咱們兩家,都隔了幾百年了,他倒敬著。”
這般說著,月琴撩起她一束發,抹了茉莉花頭油盤在腦后,像有條理地梳理起一對亂麻,“這些都是不要緊的事兒,眼前要緊的,是桓哥與紗霧的親事。我可明白話告訴您,喬家可是籌謀著將外孫女定給桓哥呢。”
這喬家便是奚桓外祖家,喬老太爺任著內閣首輔,膝下只得兩個女兒,皆有傾國之姿,因此外頭稱姊妹倆大喬小喬。
大喬便是奚甯先妻,小喬招了個女婿在家,生下個女兒,與那范紗霧一般大,小奚桓一歲。喬家老夫人想著親上做親,結下這門親事,只因年紀還小,暫未說明。
范寶珠聽見,額心緊蹙,剔起眼在鏡中盯著月琴,“倘若定了喬家,那滿府里還與我姓范的有什么干系?”
“說的就是呀,您這些年生養不了,就指望著咱們兩家親上加親,往后老了,兒媳婦是您親侄女兒,還會虧待您不成?況且咱們范家要是定了這門親事,老爺多少要給些面子,在朝中幫襯著兩位舅爺,也不至于跟如今似的,總是公事公辦,面上淡淡的。”
“可老爺平日總是推說桓兒還小,不著急定親,我說了,他也不能答應啊。”
“誰叫您說啦?”月琴梳好一窩絲,首飾匣子里揀了只鳳釵為其插在髻上,“我的意思,趁著孩子們年紀小,讓他們多走動走動,自小玩在一處,大了自然比旁人要親熱些,到時候老爺還會攔著不成?”
“你這話兒也有理,大嫂子也是這么個意思,只是桓兒不愛與紗霧在一塊玩兒。往常讓他與我一道回范府里,他總不愿意。”
“您聽我的,眼看年節了,到時候少不了走動。帶著表姑娘一道去,她不是與韞倩要好?她去了,桓哥自然就肯去了。”
二人正打算得上好,倏聽小丫頭進來傳,“姨娘,喬家幾個婆子來了,在廳上等著,說是來接大少爺過去住幾日。”
乍聽“喬”字,范寶珠的心在腹內晃一晃,晃出了她幾千的心不甘。可不敢得罪,仍舊撣裙拂鬢,添妝描眉,畫得紅彤彤的朱唇,提著氣勢往廳上去。
穿廊越圃間,陽光倏明倏暗地滑過她身上的羽緞,仿佛動搖著她一身的榮華,總不安穩,踅入花廳,見兩個婆子正吃茶,她忙迸出笑顏,“媽媽們幾時來的?屋里收拾了一陣,叫媽媽們好等。”
那兩個婆子穿的是錦衣繡緞,頭上珠翠華飭,雍容富貴比尋常人戶里的太太奶奶還風光些。
上首坐的那婆子將眼皮輕掀,慢吞吞擱下茶盅,緩緩起身,行了個不端不正的萬福,“我家老太太惦記著桓哥兒,想接過去住些日子,年節下送回來。老太爺在外頭已經同姑爺講過了,如今來接,姨娘快吩咐人打點了哥兒的東西,我們就好走的。”
范寶珠滿腹氣涌,生生咽下來,陪著笑臉,“桓兒這倆月不知怎么的,竟生起氣來,成日在屋里不出門,逮著小廝們撒性子。我的意思,留他在家,等他好了,我們再使人送過去,省得惹老太太生氣。”
那婆子乜兮兮笑一聲,冷臉對著紅臉,“您的意思可不算意思,您說了不算。好不好的,我們都得接過去。在這里不高興,到外祖母跟前兒,自然就高興了。”
另個婆子椅上坐著,拂著裙,不拿正眼瞧她,“快些著吧,外頭小廝丫頭一大堆等著呢。”
她們叮呤咣啷搖蕩的嗓子里,那些處處不得志的過往在范寶珠嬌艷欲滴的臉上,漸漸凝固成一縷冷冰冰的怨懣。
第14章 .&
君不悟(四)&
少年歸來,赴紅塵之約……
幾回冰雪凍,幾回朝花謝,光陰流年急逝水,迢迢奔去,剩如今,又是煙籠九江春。
這一年的春日是由妙女們的裙角攀上來的,爬到廊角的燕巢中,咕咕咭咭喚醒遙遠而嶄新的人世。六七個丫頭嬉笑一番,端著琺瑯彩面盆、白釉瓷盂、四五條面巾手巾、一應香膏牙粉,打門里進去。
踅入臥房,繞過屏風,見一堅闊背影,穿著月魄色中衣,正由丫頭侍奉著往上套一件松黃圓領袍。須臾少年轉過來,眉似橫劍,眼如皎月,瞳孔透著淡淡灰,似一縷淡煙入塵。
與之氣度不匹配的,則是他略顯急躁的語調,“快著些,穿戴好,去辭了外祖母,好回家去。”
為首的采薇捂著嘴嘻嘻笑,剩兩個眼露在外面,含煙罩水,桃色裊裊,“爺急著回去做什么?姑媽今兒到范府里去,您急著回去,她可得下晌才到家。您安心陪老太太吃了早飯再走,琴姑娘也在那邊屋里呢。”
乾坤輪轉至今,小小奚桓業已拔成了眼前少年,森郁蒼蒼的眉目中,還留滯著一絲稚氣未消,說起話來,卻添了許多穩持氣度,“姑媽到范府里去做什么?范家誰的生辰?”
“今兒倒沒誰過生辰,姑媽去瞧大表小姐,她冬天里病了,開了春,病氣還沒消全。咱們離家那天,大表小姐跟前的蓮心往咱們家傳過話,我聽見姑媽說下日子去瞧她,正好是今兒。”
奚桓與范韞倩不過點頭之交,不大關心,落在床畔沾了珍珠粉刷牙,輕鎖濃眉,只記掛著,“姑媽帶著誰去的?誰趕車?”
采薇一頭擰了面巾,一頭笑應,“爺只管放心,叫誰套車,誰還敢不應?您年前將那些門房上的人都打了一頓,他們也知道老實些。不過這回是跟著二少爺去,他正好要去那邊府里找表少爺,姑媽大約是乘他的車一道去。”
一聽這話,奚甯額心收得愈發緊,吐了一嘴泡沫,細喁無聲,“奚澗跟姑媽同乘一車……”
這話似根刺卡在他喉頭里,走到喬老夫人房中,還有些不自在。
這屋里隔著四折屏風,上繡福祿壽喜大全,繞過去,見四椅對放,下頭鋪著瓜瓞綿綿彩罽毯,上頭是一張黑檀寶榻,拓著松鶴延年。喬家老夫人端坐榻上,寶相雍容,正與身邊一妙女說笑。
見奚桓進來,老太太將鵪鶉蛋大的紅寶石戒指磕在炕幾上,伴著金鳳小冠搖曳,合唱得叮當響,“大清早的,誰招我桓兒不痛快?捆了來,現在這里打一頓出氣才好!”
奚桓適才回轉神魂,榻下作揖請安,又朝邊上那娉婷婀娜的少女問了安。
那姑娘名曰路松琴,正是他小姨媽的千金,因姨媽是招贅女婿,常年住在喬府里,回回來,回回倒都在一處玩耍,如今生得有芙蓉出水之嬌,玉蘭暈月之情。
見他面色悻悻,松琴下榻親自捧了盅茶與他,“桓哥哥怎么了?聽說今兒要家去了?”
他抬眉點頭,端了茶呷一口,“家里有事兒。”
老太太聽見,比他還不高興,“什么事兒不得了?我說多住些日子,你忙著回去做什么?你外祖父明兒請了翰林院的常大人來,他一身的學問,你留在家里,正好向他討教討教啊。”
奚桓一心記掛姑媽,又恐傷了外祖母的心,隨口扯個慌,“來前先生給布置了功課,叫應時下春色,詠賦一首桃花、一首梨花、一首迎春、一首杜鵑。孫兒還一首沒作出來呢,不日先生就要到家開課了,不回家作出來,只怕沒法子交差。”
“哼!”老太太順手握著榻邊鳳頭杖,往地下狠一墩,“作不出來,他還敢打你不成?他若打你,連你老子我一道叫到家中來罵!”
松琴障帕輕笑,似春風搖得梨花白,“外祖母也不好,桓哥哥若學業不好了,在家要被姨父罵,過來要被外祖父訓斥,他可不得勤謹些?偏您這里心疼他,回頭豈不是叫他背地里挨訓?”
邊上又有老太太屋里的丫頭來搭腔,“老太太心疼外孫,自然是想他上進的。”
左右夾攻下,方哄得老太太矢口放人。擺了早飯,請了奚桓他姨媽小喬過來,三世一齊吃過早飯,小喬使松琴將奚桓送至二門外。
園中柳藏早鶯,花映暖陽,各處宜詩宜畫,正襯詩酒年華。
松琴穿翠藍的裙,紗綠的鞋面,玉步輕點,口里柔聲囑托,“正月姨父過生辰,我到家去,姑媽送了我這條新做的裙子,我還沒好好謝過姑媽。哥哥車上,我使人裝了一盒時興宮花,煩哥哥帶回去,替我在姑媽面前磕頭。”
恰好采薇在后頭聽見,也走上前來,“爺,方才老太太也使人裝了兩盒點心,叫帶回去給姑媽吃,說是煩她上年做的額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