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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賀平意穿上脫鞋下床,原本想跟荊璨說讓他在這里等自己。可轉過身,看到荊璨曲著腿坐在床上,不錯眼地看著他,又改變了主意。
他朝眼中茫然一片的人伸出一只手:“走,陪我一起去做。”
荊璨的反應仍舊有些遲鈍,他明明聽見了賀平意的話,卻好像好半天才解讀完畢似的,看著賀平意發怔。
賀平意又將手朝前遞了遞,荊璨才終于像是反應過來,將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因為怕吵醒宋憶南和荊在行,賀平意把動作放得很輕。荊璨跟在他身邊,也不說話,但賀平意挪兩步,他就也跟著挪兩步。賀平意把一碗雞蛋羹下了鍋,側身抱住荊璨,親了他一下。
“怎么了?”賀平意笑著問,“怕我丟了啊?”
荊璨一開始只是搖搖頭,不說話地靠著他站著,在鍋里的水開始沸騰時,賀平意聽到身旁的人說:“怕我丟了。”
雞蛋羹很快就熟了,因為這幾天都沒怎么吃東西,荊璨的腸胃在剛一接觸到食物時很不舒服。賀平意看他一直用左手捂著胃,便說:“不急,慢點吃。”
荊璨從碗里舀了一大勺,遞給到賀平意的面前:“你也吃點。”
這碗雞蛋羹倆人吃了十分鐘,吃完,賀平意把碗拿到水池里,用很小的水流沖著刷了。這回荊璨沒跟著他進來,賀平意原本以為荊璨會坐在餐桌前等他,可到了餐廳,眼睛卻沒捕捉到想看到的人。
賀平意偏了偏腦袋,發現了正蹲在冰箱前的荊璨。
賀平意走過去,也蹲到荊璨身邊,問他:“怎么了?”
荊璨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子,因為有冰覆在上面,賀平意看不清里面包的是什么東西。冰箱門大開,冷凍層的冷氣不住地往外撲,凝成白色的水汽。荊璨用兩只手攥著那個東西,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冰箱前蹲久了還是會冷,賀平意用一只手覆上荊璨已經快要抵住冰箱隔層的那個膝蓋,問:“冷不冷?要不要先起來?”
荊璨盯著賀平意幫他擋著寒冷的那只手看了一會兒,再抬頭時眼眶是紅的。他把手里的東西遞給賀平意,賀平意愣了愣,接住。
摸到那東西的時候賀平意便在心中有了猜測,他把外面套著的保鮮袋打開,果然,看到了一顆芒果。
芒果上面畫著個戴眼鏡的小人,還有當初他寫上去的那幾個字,“一人一個。”
他撥了撥芒果,看到里面還放著一個被封起來的塑料管,塑料管里是當初那把荊璨執意要的小綠傘,還有一張小紙條。
在他之前,荊璨先一步伸手,將那個塑料管拿了起來。
“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神智不清了,連重要的人都忘了,要怎么辦?”
賀平意不知道荊璨為什么要突然說這個,但聽到這,他沉聲說:“不會。”
荊璨捏著塑料管,抬起視線看他。他試著扯了扯嘴角,不過并沒有成功地呈現出一個笑,便又埋下了頭。
“后來我想,腦子會失靈,可感官不會,身體的喜好應該是最原始的吧,所以……就算有一天我瘋了,我應該還是會喜歡吃芒果,還是會喜歡看到的綠色的東西。”
荊璨兩手用力一捏,塑料管的封口便如破冰般裂開。小紙條被從塑料管里抽出來,展開于手指間。
上面只有三個字,是被荊璨叫過無數次的名字。
在看清的一瞬間,賀平意便理解了荊璨的意思。
把喜歡的人記在喜歡的一切旁邊,那即便到了最糟糕的時候,他肯定也能記得他。
荊璨忽然傾身,抱住了正盯著芒果愣神的人。
短袖沒什么遮掩或阻擋的作用,賀平意能感受到荊璨的氣息撲到自己的肩上,不穩,滾燙。這讓他想起了那個還有著霧氣的清晨,低著頭的男生塞給他一個芒果,他不過調侃了一句,那個男生便紅了臉,把另一顆也塞給他了。
“賀平意,你不要怕我。”
荊璨說完這話,就用牙齒叼住了賀平意的衣服,他將那棉布扯起了一個小凸起,像是每個人平靜的人生中可能遇到的那一點意外。他壓抑著自己,不想讓自己哭出來,一雙拳頭則在賀平意看不到的地方緊緊握著,像是拼命想要拉緊什么東西。
賀平意在聽到荊璨那句話的時候就忍不住了,剛才看到那顆芒果時而產生的酸脹情緒一股腦沖進了這個安靜的房間。在他的記憶里荊璨有許多種樣子,在樓道里溫柔笑著的樣子,在攀巖壁上不肯認輸的樣子,在賽車場上固執地驗證飄移過彎時的樣子,在青巖寺的路上像個小鳥一樣朝前跑的樣子,在放映廳里,眼睛閃著光的樣子……他想,無論哪種都好,但絕不能是像現在這樣,不安,恐懼,自卑。
他的荊璨不應該是這樣的。
荊璨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明明是初夏,他卻好像是穿了單薄的衣服,站在滿是大雪的寒冬夜里。
眼淚無聲滾落,賀平意垂下眼,用一只手臂環抱住荊璨,將他使勁勒到自己懷里。
荊璨漸漸哭得厲害,賀平意卻是哽著喉嚨,安慰的話根本無從說起。在這么近的距離,他好像能感受到荊璨巨大的痛苦,可他又很清楚,他感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他永遠不會真正知道荊璨是以什么樣的心情將這顆芒果凍進冰箱,又是以什么樣的心情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就像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哥哥在死前有著怎樣痛苦的精神世界。
他想,如果說荊璨現在表現出來的、能讓他感受到的痛苦是十分,那么荊璨真正經歷的,應該是一百分、一萬分。
可就算是這十分的痛苦,都讓他痛得流出了眼淚,那荊璨這么久以來又是怎么面對的呢?
他忽然想起了在這間屋子廚房的窗邊,荊璨安安靜靜看著他的那個眼神。其實那時他的眼底沒什么情緒,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因為這么多年過去,這些灰暗的,生長于廢墟之下的情緒,早就被荊璨妥帖地藏好了。
他不說,就誰都不知道。
“我怎么會怕你,”淚水順著賀平意的側臉,落到荊璨的肩窩,賀平意側頭,吻上柔軟的耳根,“我愛你啊。”
第五十七章
那天之后,賀平意一直沒去學校,王小偉給他送來了書和卷子,他和荊璨便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房間里。宋憶南和荊在行也一直留在徽河,令賀平意有些意外的是,除了在第一次看到他順手將荊璨喝不下的粥倒到自己碗里時表現出詫異的神情外,他們并沒有對他和荊璨的形影不離提出任何異議。
當然,兩個人還是把握著分寸的,只有在荊璨屋里,或者是無人的天臺上,他們才會毫不遮掩地袒露情感。荊璨在那幾天非常粘人,賀平意在書桌前做題,一回頭,便能看到荊璨坐在床上。他手里捧著一本書,但又完全沒在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賀平意。
荊璨變得比以前愛撒嬌了,也不那么害羞了,賀平意躺在床上的時候,荊璨會將腦袋枕到他的胸口,隨著他的胸膛起伏的頻率去呼吸,等兩個人的呼吸頻率完全契合在一起時,荊璨會仰起頭吻他。
賀平意很享受荊璨這樣主動的親近,可每每吻完,看到荊璨的那雙眼睛,他又會不可抑制地心疼。荊璨的眼底總是好像泛著不明顯水光,或者說,像一顆寶石蓋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寶石里滿是情意,情意卻總被一層恐懼裹著。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重復著荊璨那晚的那句,“怕我丟了”。
賀平意知道荊璨在害怕,卻不知道怎么能讓他不怕。他當不了超人,也不能讓荊璨在一夜之間病好,便只能慢慢地去安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