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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地面的撞擊卻沒有到來,一雙有力的手攔腰把他扯了起來,重照后背貼到了一個人的肩膀,那人順勢把他放了下來,重照曲著膝蓋坐在地上,后背抵在那人的肩膀上。
適應外頭的亮度,重照方才發暈的腦子被撲鼻而來的冷香嚇了個激靈,抬眼看過去,頭頂的人正好垂著頭,狹長的鳳眼盯著他。
鳳眼里神色專注,劍眉斜飛入鬢,容色俊美無雙,一身高不可攀清冷孤絕的氣勢。
深色錦緞官服被對方緊緊捏在手里,許長延眼神幽深。
重照頭頂的冷汗刷的就下來了,他立即收回了爪子,側身讓過,微微垂下眼,多謝大人。
許長延嗓音低沉,語調竟有一絲不穩:不必,你能起來嗎?
胃部抽痛一直不停,加上情緒緊張,受了刺激,重照腦門上一層極薄的冷汗,他竭盡全力讓自己不要疼的蜷縮起來,在長延眼里他身體仿佛在顫抖。
就在重照想拉一個后面跪了一排的小太監送自己回府的時候,腦門上忽然貼了一只冰涼的手。
重照一下被拍懵了。
下一刻他整個人被抱了起來,身體處在半空中,重照嚇得忙把手按在許長延肩膀上,驚魂未定地說:許長延!你做什么?
許長延眉頭一皺,你發燒了,別亂動。
他的身形挺拔修長,站起來的時候無端讓旁人感到一股壓迫感,冰冷的眼神微微掃過來,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傳太醫!
小太監聞言屁滾尿流地跑了。
許長延身上的冷香與前世一摸一樣,體溫隔著上好的錦緞布料透過來,重照方才抽疼的胃稍稍平息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身體的無力和疲憊,他起先克制著盡量不多接觸對方的身體,此時終于把臉頰貼在了對方胸口上。
重照惹怒了皇帝,宮里人親眼見著他被皇帝冷落,但太醫一聽是誰派人來請,當即收拾了東西,趕到了天一閣。
重照被安放在矮榻上。
身旁一尊冷面大佛,太醫什么都往好的方面說:二公子身體本就健康,只是多日未進食,又飲了冷水,腹中空空又受寒,自然疼痛,喝些熱水暖暖身子就好了。有一點風寒,喝些藥多休息便可好了。
重照點了點頭。他已經不疼了,全身沒力氣,只想睡一會兒。
長延倒了熱水,試了試水溫才拿過來,上前攬著他的肩膀,把水喝了。
被人環在臂彎里,重照頭皮一麻,立即伸手握住茶杯,把茶水一滴不漏地喝了下去。溫熱的水下腹,冰涼的身體仿佛被熨貼得舒舒服服,忍不住想就這么靠著人睡過去。
重照止住這個危險的想法,強撐著起身,真是麻煩許大人了,我已經好了。
許長延道:時辰稍早,你先休息一會兒,過一會兒,我帶你去見皇上。
重照一愣,陛下要見我?
許長延冷道:李小將軍罔顧立法,擅自參軍入伍,回京不知悔改,沖撞陛下,哪一條罪名扣下來,都不只是抄書自省這樣簡單的懲罰。
重照不可置否,確實,每一條都是那時候的自己做的,若是皇帝真想廢了他,隨便哪一條都可以讓他萬劫不復。
重照套上了鞋,忽然朝門口走去。
許長延微微一愣,叫住他:你去干什么?
重照冷笑道:勞煩大人掛心,我罪該萬死,去殿門口跪著,萬一陛下一個憐惜,或許就能撿回一條小命。
重照說完正要抬腳,身后卻突然傳來許長延暴怒的聲音:你給我滾回來!不要命了?坐下,你這樣出去跪著,是你在宮門口長跪不起的消息先傳到陛下耳中,還是你自己先暈倒在地被抬回來?!
第2章
重照幾乎不曾見過長延這般暴怒失態的模樣,愣怔著被他扯回按在了榻上。
許長延態度堅定,不容反駁,重照也覺著對方說的確實不是沒有道理,便放棄了這個想法,說道:麻煩大人給我家里通個信,就說我一切安好。
許長延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出去了。
重照靠著矮塌,心神放松,就這么睡著了。
窗外陽光正盛,重照驚醒的時候房間里靜悄悄的,身上一件薄毯子。桌上擺了一碗清粥,熱騰騰地冒著霧氣。
米香味一下就喚醒了重照那饑腸轆轆的胃。
時候不早了,重照上去把粥喝完,心想,許長延應該是回去了吧,或者是去忙公務了。
算算時間,對方此時應該已是九龍衛首尊,權勢滔天位高權重。畢竟九龍衛直屬天子,享有先斬后奏的特權,在京城往來,除了天子詔令,不需顧忌其他。九龍衛地位特殊,只聽命于一人,那就是首尊許長延。
有時從外面來,確實是要經過天一閣到議事殿中,所以今日凌晨只是碰巧,長延經過天一閣時見到冒失出門的他而已。
重照松了口氣,前塵往事他可以大度不計較,只要以后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的人帶著小丫鬟,從門口走了進來,語氣平靜道:先把藥喝了,再隨我去陛見。
他面色自然地走上前,把手貼在重照腦門上試溫度。
重照已經清醒,偏過頭躲開了手,許大人,我已無恙了,不勞大人費心。
許長延微微一怔收回了手,語氣聽不出起伏:是我逾越了。
重照喝了藥,皺著眉喝了茶壓了嘴里的苦澀。
看著他不說話的許長延揮了揮手,讓下人把一套整潔的外套送了上來,我讓人找的,不知是否適合。
重照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床上滾成一團壓出褶子的衣擺,和袖口那一團暈開的墨痕,著實登不上大雅之堂,更不能就這么去面見皇上。
他真誠地道謝,謝過大人,麻煩大人出去稍待片刻。
重照的面容清俊,眉眼長得極為端正可親,眼睛清亮,劍眉入鬢,唇紅齒白,微微笑著的時候,眼角仿佛都帶著暖意。
看著手里的深色長袍,重照微微嘆了口氣。許長延特別喜歡穿深色衣裳。那幾年和對方打交道,對方身上永遠是一件深色官服,顯得暮氣沉沉又威嚴慎人。
而深色衣裳卻能壓住青年李重照身上的輕佻莽撞,從天一閣走出的青年仿佛瞬間成熟穩重了起來,不驕不躁平靜有禮,涵養和貴氣更為明顯。
重照對上許長延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眼,忍住異樣的感覺,扯出一抹干笑,許大人,請帶路。
兩人擦身而過之際,許長延的聲音近的仿佛擦著他的耳朵,你這么叫我,生分了,重照
重照渾身一震,兩人之間難以斬斷的新仇舊恨如天塹一般隔在中央,他完全無法當作什么都沒發生。
重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冷淡又生硬地問他,那我該怎么稱呼您呢?九龍衛首尊大人?如今身在皇宮,禮法為先,大人還是注意分寸才是。
許長延愣了愣,看著他就這么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深色正裝,背影頎長。
重照深吸了一口氣,皇宮的路錯綜復雜,他多年未曾來過,只是周圍的風景,深紅色廊檐,亙古不變的殿門鏤花,還是以往記憶里的樣子。
重照沒想到這條路是他和許長延在沉默里走完的。
仿佛在前世里,他們對坐無言,對對方無疑都是失望透頂的神色。
為什么最后會走到決裂這一步?
年少的重照絕對不會想到以后他和長延會變成這樣相顧無言相看兩厭的關系,年少的長延也不會相信自己長大會變成這個樣子。年少的許長延溫良恭謹和善可親,完全不是長大后冰冷如霜又心機深沉的樣子。
重照幼年十一歲時去太傅上官大人那里讀書,第一眼隔著窗戶,看見坐在窗口,規矩又羞澀的少年。
初春時節,天還有些寒意,少年就一件單薄的衣服,身形瘦削,小心翼翼地看著眉眼蒼老的太傅大人,重照仿佛能看見少年眼里的光芒。
一心只想著玩樂的重照頓時折服在這渴望知識的目光里,心道,他爹把他丟到這青崖學堂,果然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