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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個頭銜有點長, 前頭一系列稱號上官察都不知道,他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個名字。
他教過的學生太多,即便隱退后, 看著順眼便收在門下隨手指導也很多。所以許多門生他都早已經忘得徹底。
李重照他卻記得。
和當今八皇子一起, 把他心愛的君子蘭說拔就拔的那個調皮搗蛋的家伙, 能把他活活氣暈過去闖禍打架能一天激怒他三回。他還三番五次地招惹上官察最喜歡最得意的學生許長延, 差一點, 不, 就是把人帶壞了。
上官察頓時想起了他在外頭收到的一條條消息。從許長延連中二元, 從許長延忽然離京, 從其性情大變、李重照回京,到李家蒙冤倒臺,唐親王上位和詭譎的身世風波, 京城一直不是個安穩平靜的地方。
上官察沉迷于做學問,因為閱歷,也通曉世事。他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神色,轉而又變為怒意:李重照這個小兔崽子我記著呢,老夫險些被他氣死又活過來。半點知識沒學到, 還把老夫的好學生給帶壞了,你說我哪能忘了呢?
大家這才想起來, 小時候的李家二公子性情很是頑劣, 都說本性難移,長大后應該也差不多吧?
上官察動了怒, 似乎真的有些生氣,眾人也不好駁了面子,便識趣地不再說起這回事了。
片刻后,上官察起身接了個消息, 便以疲乏為由回屋休息了。
上官家的府邸開了道小門,下人恭恭敬敬地把人迎進來,九龍衛使的深色官服透著生人勿進的氣場,緊緊跟隨在主子兩邊。
上官察轉過身,迎面走來的人穿著深色衣裳,錦緞透著厚重的氣息,眉目與幼年的精致秀氣不同,更加冷峻和成熟穩重,舉止之間已經有著上位者的氣度和從容。
上官察眉頭微挑,心道不愧是自己當年最得意的學生,不比任何一個正統皇子差。
許長延收斂了冰冷的神色,垂著頭恭敬地行禮。
他彎了腰,露出身后的人。
上官察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重照面色不變,他往前走了兩步,彎腰行禮。面前的老先生滿頭華發,前世離京后便再也沒有見過,此時見了仿佛已經過去很久。
上官察露出驚詫的眼神,呼吸一滯,神色微變,道:無妨,都坐、坐吧。
傳言傳得沸沸揚揚,皇帝的賜婚詔書都下來了,上官察自然知道消息。只是老人家雖然閱歷豐富,卻沒見過男子如婦女般大腹便便的模樣,更何況當事人還是他昔日的學生,讓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許長延攙扶著重照的手臂坐下,姿態親昵,暗示之意特別明顯。
他自己卻沒坐,只道:前頭賓客應該是等著急了,我過去露個臉。
說完,許長延告退,帶著九龍衛的人把送來的珍貴山水畫和典籍送去前廳,和一大堆贈禮擺放在一起。
房間里頭,重照心平氣和地開口說:老先生應該知道了,皇上為我和長延賜婚的事。
上官察目光微微躲閃了一下。
重照繼續道:我此番和長延一起過來,是誠心想感謝您,當年的師生之情。
上官察讓人上茶,語調淡淡:教書育人是老夫的本分,也是我喜歡的事。長延沒能在官場上有所建樹,我也覺得非常可惜。當然,我也知道丞相的深意,如果像我心中所想一般,他能一展宏圖,老夫能收他為學生,也是值了。
德高望重的學問家,哪能比得上史書上響當當的的帝王之師?
重照笑了一下,我之前在學堂里頑劣調皮,讓您在我身上浪費了不少精力,希望您能原諒。
他微垂了頭,再沒說話。之前的諸多事情都是年少無知,況且去日已久,說完之后,就沒什么好說的。前世重照后來就沒再見過他的老師,直到后來才明白對方教書育人的苦心,只是他們走完全相反的道路,他說三十六計,老師說四書五經。
幼年的天真叛逆離他已經太過遙遠了,隔了兩世,重照自己都模糊不清了。差生和好學生有天壤之別,沒準上官察已經忘了他做的事。
上官察盯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悠悠說道:那些我是都不計較了,要是一件件數你在我學堂里頭犯下的事,我得被氣死好幾回。你能有現在這地位,做先生的我心里頭也很欣慰。回京之后,就像心里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說起這個你知道,長延這孩子,性子最倔強執拗。他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回來。他小的時候,丞相嚴苛,與他并不親厚,他與我關系倒更近一些。某一天晚上,他問我,喜歡一個男人,是不是有病。
重照猛地抬頭看他。
上官察摸了摸胡子:老夫我著實嚇了一跳。他那時心慌意亂,我讓他鎮定,問他是不是男女之情,他說是。他還說你一點都沒發覺,他不敢跟你說,怕你生氣就此一刀兩斷不相往來。我當時就覺得你們不能成。
重照聽他說下去,長延不是個會好好對待感情的人。我看得出來,他鮮少與人交流,對世間的一切都有一種寡淡的疏離,無悲無喜目空一切到極致,跟他的義父有一種驚人的相似。而你雖然重情重義,但決然不是為了旁人的感情停下自己腳步的人。
他看得一清二楚。四年前重照從軍入伍離京,即便許長延表明心跡,也不會攔住他離去的步伐。
壞就壞在許長延本身的性格和身世上,離奇的身世仿佛是火|藥的引|信,一點|燃就會使他心底的叛逆不甘,演化成陰鷙和暴虐的不顧一切。
然后是背道而馳,誰也看不見誰的真心,誰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節點上,一切都錯了。
上官察說:不過現在還是很令人欣慰的,我也不知道其中走了多少曲折的路,你就當最后聽我這個老匹夫啰嗦一句。長延是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人,換句話說,將來好聚好散,你可以另外找人過日子,但長延不行。
他會活不下去。
重照默默接上了這句話。世人都覺得好像是他犧牲得多,出身血脈和身份地位,以至于身孕子嗣,其實許長延給的一點也不少。
重照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緊。
不過,上官察微微咳嗽了一聲,老夫我還是非常欣慰,長延能達成心愿,你也心甘情愿,你們二人也很登對。以后成親了別忘了請我喝杯喜酒。
宴席開始后,許長延拉著重照坐在一個角落里頭。
重照被他遮掩得嚴實,旁人伸長了脖子想端著酒杯上去瞧個新鮮,愣是被九龍衛首尊使的冷眼給嚇了回去。
許長延正跟重照湊在一起低聲說話,不知怎么進來的紀正卿想逗逗魏允河,對方正一臉不爽地喝悶酒,紀正卿有些尷尬地摸摸鼻頭。汪子真也來了,做為桌子上唯一的白衣,他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又來了個新客人。
上官察作為壽星坐在里頭,外頭都是些年輕學子。有個年輕人似乎是喝高了,被人推了一把,舉著酒杯身體一歪,撞到了身后的人。
烈酒灑了一身,輪椅被撞了一下,魏允劭皺著眉,看著面前無禮粗蠻的人。
酒杯落在地上發出聲響,眾人一驚,魏允劭身后的家仆怒道:粗鄙無禮的小人,撞到我家王爺,還不下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