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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萍是個敢想敢做的女子,她要今宵萍聚一炮而紅,故而在各種地方都下了苦功。比如內里布置,不同于其他歌舞廳夜總會總是弄成金碧輝煌的銷金窟,她反倒往清淡里布置。就像其他地方唱歌跳舞,這里偏就唱雅音。那些人熱鬧慣了,總會想換個口味。再說這又不是農歷春節,不過是個元旦節,要是提前熱鬧了,到了年叁十還怎么辦呢。所以如今今宵萍聚里,盡是布置成了河水樣子,一個個座位都是從天花板吊下來的小舟,一葉小舟中間擺著小圓幾,其余空間或坐或躺,搖搖晃晃,新鮮得緊。她又用燈打了一輪月亮出來,同時紫煙飛舞,真是夢幻至極。
“這樣弄還有個好處,就是人們不會離你太近,就不會有特別眼尖的生事。”金萍道。
甜辣椒也是頭回見識金萍才能,不禁贊嘆:“你果真是能大紅的。”
那戲服在金萍的“威逼利誘”之下,也做好了送來,甜辣椒試一試,都恰到好處,頭面也備好,只等她扮上了。金萍問她要唱什么。甜辣椒想來想去,還是說:“牡丹亭吧。”金萍問:“哪一出呢?”甜辣椒說:“撿些大家喜歡的連折吧。皂羅袍必不可少,不唱誰也不覺過癮。你也點幾出?”兩人因商量起戲目來。
十點鐘左右,金萍第一次約甜辣椒與那位律師見面,因甜辣椒怕走動,金萍便直接把人約到今宵萍聚來了。替金萍處理事務的男子拿了些資料合同來給金萍,低語幾句,金萍便需離開一下。金萍走了很快又推開門,甜辣椒頭也沒抬,說:“落了什么?”
“是米小姐么?”聽見一條明朗的嗓音,甜辣椒抬眼,見一位高挑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英氣勃發,看著很是面善。
“是安律師?”甜辣椒起身相迎,握了手,兩人對面落座,在等金萍回來之前,甜辣椒就把見了吳智引的種種細節都告知了律師。
安律師道:“為什么她的家人——父親、妹妹和弟弟,都不出現呢?”
“她的父親,目前行動受限;妹妹,我亦不知,弟弟,已經失蹤很久。”
安律師頓了頓,才點點頭:“原來是這樣。那么米小姐與她是什么關系呢?”
甜辣椒說:“我與她父親結婚了。”
安律師朝甜辣椒看了好一晌,那眼神中有探究,但并不是討厭的目光。安律師說:“米小姐很年輕。”
甜辣椒也笑道:“安律師怎么還說我?你比我想得還要年輕。”
這時金萍回來,見她兩人已經見面,高興道:“說到哪里了?”
叁位年輕女子湊在一起,為了另一位女子。這種感覺,讓甜辣椒感到久違的充實,悲傷也被壓住了些。
“安律師,晚上什么安排?”
安律師說:“我才回來,哪里有什么安排?”
“那在這里同我們一起吧,如何?”
安律師說:“我先跑一趟吳智引那里,抓緊問她些事,稍作整理后,如果趕得及,那我必來打擾。”
甜辣椒本要與安律師一同去,但因她晚上要演出,金萍勸她好生歇息,安律師也如此說,甜辣椒只得罷了。
另一邊,李同塵家里,是別樣的境況,一大家子的人,圍在壁爐前,聽鄭先生回憶家中媽子的事。鄭先生說:“平時都是內人與張嫂說話,我并不十分清楚。怎么?張先生,可有什么緣故?”
鄭太太也道:“雖我同張嫂說話,但也不很熟悉。張嫂她人話不多,行事也低調極了。我只知道,她是寡婦,她說與丈夫結婚沒有多久,丈夫就去了前線,死在了戰場上……”
張副官聽到這里,心內已如刀絞,一時不能言語,只是覺得胸口真實地發疼,他捂住心口,面色蒼白。李同塵嚇得過來攙扶,道:“這是怎么了?這位張嫂到底是何方人物?她丈夫也是姓張,可是你的親人不成么?”
“不、不……”張副官緩了緩,不及解釋,向鄭太太道,“有一點點線索,一點點也好,她會去哪里呢?我必要找到她……”
眾人見了張副官這樣,腦子靈活的一轉彎,驚道:“彼張即此張么?竟然……”
鄭小姐耳聰目明,人小鬼大,大聲說:“張先生,原來我們找的是同一個人啊!”
鄭先生說:“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緣故?”鄭太太悔道:“那么那日,若是歆歆不摔下來,你們、你們早已見了面!”鄭小姐被點了名,也頗自責,眨著眼睛吞口水。
“她走得很匆忙,我問她發生什么事,她只說是私事。我問她可有落腳處,她說自有去處。她真是什么都沒有說。張先生,這恐怕要費些心思才可找到的。但好在有了眉目,不至于太著急。今天是這樣日子,還是先好好過了節,等新年里再撒網找出去也好。我們都能幫忙的。”
“是啊,”李同塵說,“我才知道你存著這么一樁大事,但是,你現在著急也不是辦法,等明天一早,我就找人多打探打探。”
張副官只是不語。他心里知道他們說得都對,但知道他曾離她那么近,但是擦肩而過,他就萬分惋惜悔恨。那時明明起了疑心,為什么他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往里去找找呢?那燕窩羹,那醬方,味道明明如出一轍,他明明吃出來了,為什么就那么疏忽,只因為“南方人”叁個字就放棄了呢,她既然流亡,那么她一定會隱瞞身份的,他真傻啊!只是眼神無意看到鄭小姐,她仍倒掛著眉毛,一句話也不敢說,她仍以為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張副官心里又是一痛,因強顏歡笑道:“我還要多謝鄭小姐告訴我她的消息,若不是鄭小姐,恐怕我還要盲目地錯過她更久。各位說得都有理,我便再等等吧。”只是心里在想,她又在哪里過節呢?有誰陪她嗎?她為什么是一人,小月季呢?種種疑問盤旋著,使他一度怔忪。
再往下午,李家來了不少人客。張副官一人在角落立著看雪,李同塵前來寬慰:“我竟不知你有這樣的事。什么時候結的婚?怎么也不請我們這些老同學。那你那天說,沒有成親、沒有女朋友,也是騙我們的了?”
張副官對著雪出神,道:“沒有結婚。是我戀她。”
“怎么?她說的丈夫不是你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塵,對不起,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自不消說,張副官的晚餐吃得也心不在焉,那些美食珍饈吃到嘴里都味同嚼蠟,并且,他面對這些好飯好菜,竟生出了愧疚之心,他什么都沒做,卻能這樣安享平和,她那樣苦苦掙扎,又能不能享受到這萬分之一。光是活著,已經用盡力氣。盤中餐不由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