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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怒氣其實大部分并不是對李修然,而是對岑殊自己。
他怒自己如此無能,本應身為他人庇護,竟反而讓徒弟跟坐騎都為自己而死。
就如同此時,他亦不知道自己的怒氣是因為虎尾春冰而不自知的小徒弟,還是因為失控于戾氣的自己。
他心神不穩,靈府內便震動了一下,本已乖乖屈服的戾氣又蠢蠢欲動,有復萌的征兆。
岑殊微微擰眉,靈氣入府,壓制得悄無聲息,唯有茶幾上瓷杯在些微外泄的戾氣激蕩中互相磨娑,發出嘎吱幾聲悶響,在雪豹咪咪叫的撓門聲正并不明顯,卻被小徒弟不合時宜地敏銳察覺到了。
小徒弟終于舍得將沖岑殊抬一抬臉,小心翼翼試探道:師尊靈府里的戾氣是不是又跑出來了?要不我再給師尊吸一下?
這話一出,就像是在稻草堆里點炮仗,幾乎將岑殊整個點燃了。
他狠狠閉眼,暴躁靈氣轟然外放,卻在猛地膨脹出幾丈遠后又被他堪堪收了回來。
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之間,靈氣的余韻波及到殿中另一個人身上時,就只剩下一陣微風。
漆黑發絲在這陣風里輕輕晃了晃,那場景竟好像是岑殊故意打出一道微末靈氣,就為了借機吹起小徒弟的發梢拂一拂他的側臉。
小徒弟這回似對此無所察覺,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顯出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諳世事的天真來。
他用一種獻寶般的語氣說著火上澆油的話:我看師尊被我吸一吸戾氣,這幾天精神都變好了。反正藥長老也說我身體遲鈍,吸進戾氣也沒什么反應,不如咱們以后
以后?
岑殊再忍不下去,厲聲打斷他:當日在逍遙谷時你就沒有想過,若是你吃不消那戾氣又會如何?!
小徒弟似乎被他嚇了一跳,他輕輕啊了一下,本來已經向前探出一點的腳尖又怯怯縮了回去,小聲道:那天我看師尊那么難受,也就,沒多想
他頓了頓,又有點不服氣地辯白:而且,我是看小玉的劍氣傷不到我,才想去試試的。
劍氣?
岑殊冷聲嘲弄,接著倏地抬袖,將茶幾上的一只茶碗御空拂至兩人之間。
只聽一聲極輕極輕的悶響
噗
足成年□□頭那么大的茶碗,便瞬間在兩人面前化為齏粉。
岑殊袖擺再揮,那團細得不能再細的粉塵便散進風里,再尋不見。
他垂下雙手傲然立在大殿當中,一雙微微發赤的眼睛睥睨著對面的小徒弟,怒意未消的語氣中帶著隱隱不屑:不過是年且尚幼的天生劍體,又何足掛齒?你在她的劍氣里毫發未傷,便覺得自己能在我手下走個來回?
小玉當然是比不上師尊的!小徒弟趕忙表了個忠心,又吞吞吐吐補充道,可那時候師尊的靈壓那么強,連師兄跟長老們都接近不了,所以才讓我去送藥的。
靈府內混沌一片,新生出的戾氣打在還未完全修復的靈府壁壘上,痛如顱骨迸裂。
岑殊忍了又忍,眼底暗色紅芒亂閃,護體靈氣已向內壓縮至極限。
然而他面上卻不見任何痛色,只是臉色又蒼白幾分。
八百年的自我情緒束縛,已將壓抑兩個字深深刻入岑殊的血骨,他是絕對不可能說出我在擔心你,我怕我會把你害死之類的話的。
因此岑殊只是沉默半晌,后才言簡意賅擠出三個字:不需送。
小徒弟秀挺的鼻子皺了皺,似乎非常苦惱自己師父生氣的原因。
他思索好大一會兒,恍然大悟問道:難道師尊是擔心如果我死了,會在你身上加業障嗎?
似乎是對自己的這個推論非常篤定,他昂了昂首,字正腔圓、大義凜然地說:我是自愿給師尊送藥的,又是自愿幫師尊吸一吸戾氣的,就算以后一不小心真的翻真的死了,我也不可能怪罪師尊的,天機看在我有如此孝心的份上,也不會把鍋把業障算在師尊頭上的。
小徒弟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說完之后還非常大度地補上一句:您老人家就放心吧!
岑殊額角青筋微跳兩下,只覺得腦仁子一抽一抽地疼,也不知是被戾氣在府內割的,還是被面前猛給他拱火的小徒弟氣的。
偏偏這小豹崽子還無知無覺。
岑殊垂目看著小徒弟,即使一條二指寬的黑紗帶橫覆在眼上,亦能看出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滿含的認真。
他藏于袖中的二指輕碾一下,那條礙事的黑紗便又從對面人鼻梁上滑了下來。
詫異是在幾個瞬息后才充入眼底的,在頭一個剎那間,那雙瓦藍的眼睛毫無遮擋,清亮澄澈,十分認真地向岑殊望來。
岑殊內心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垂望小徒弟赤城的眼睛,驀然想起前世因他而死的徒弟和雪豹。
岑殊想,難道他們也是這樣認為的嗎?他們亦是知道前路幾何,卻依然慷慨赴死,對他毫無怨懟的嗎?
不,他再也不想讓任何人,為他而死了。
師尊的戾氣,是又跑出來了吧?
一道清亮聲音突然響起,將岑殊的思緒拉了回來,
只見小徒弟將斷裂的黑紗帶拿在手里篤定看他,那表情似乎在說別逞強了,你看你連術法都維持不住了,一定是非常嚴重了吧?。
岑殊無言與他對視。
對面的人只當他是默認了,一邊向他走來一邊道:那天在逍遙谷事出突然,肯定是戾氣沒吸干凈才這么快卷土重來了,師尊快再把戾氣放一放,以后有我在你身邊幫忙吸一吸,師尊就不用總是閉那樣久的關了。
嘰嘰喳喳的小獸修終于在距他一步之遙的位置站定,后又有些猶豫地抬了下手臂。
他似乎想做出一個敞開懷抱的姿勢,卻因為對面是岑殊他又不太敢,抬手臂的幅度就非常細微。
那樣子多少有些不倫不類,看起來就不太像是等一個抱抱,反而像是在雞圈里撒著兩只手轟趕老母雞。
大殿里靜了一會兒,沒人動作。
小徒弟似乎是對岑殊的無動于衷感到非常困惑,他歪了歪頭,略帶鼓勵的目光似又在說:來呀?。
那模樣與幾日前在血色濃稠的戾氣中心,他大開城門順從將戾氣讓進他身體里的樣子相差無幾。
動作間,墨色發梢又在額邊一晃,垂下來吻了吻他的側臉。
岑殊依舊沉默而立。
他覺得自己收的這個小徒弟,有些蠢。
獸類不是更該會趨利避害的嗎?
為什么他這個早早修出人形的小徒弟,也已經早早把本能丟了個徹底?在岑殊讓他過來時后退,又在該退的時候傻呆呆往前來?
岑殊把心口的蠢蠢欲動狠狠壓住,他袖擺猛然一甩,如一捧輕輕柔柔的云團撲在對面人臉上。
薛羽只覺得一團冷香倏然鋪面,他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向后倒飛而去。
在殿外的雪豹雙爪同時撲了個空,他猝不及防咕嚕咕嚕往里滾去。
原來是殿門已經被岑殊打開。
兩只小豹子滾得一前一后,恰巧撞在一起,又雙雙被岑殊托了起來向外送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