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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生出一股大力，一把推倒朱進(jìn)，揭開那件外衣，立時大駭，如天地?zé)o光、乾坤顛倒、日月倒懸，只見一張燒焦的臉驀然闖入眼簾，黑乎乎的一片辨不出五官，在昏黃的明瓦燈下，臉形依稀很熟悉。

他不死心，待要再細(xì)看，又被朱進(jìn)用外衣給遮擋住。

“陛下，求您別看了，”

朱進(jìn)跪倒在皇上面前，抓著他的雙手哭道：“陛下，我先前進(jìn)來，仔細(xì)辨認(rèn)過，阿姐應(yīng)該是在院子里先被雷擊倒地，然后起火時被砸下的房柱壓著，我進(jìn)來撲滅火，把她移到這兒來，除了三弟阿及，不敢讓其他人進(jìn)來。”

“陛下，微臣害怕，微臣懇求陛下，求陛下看在阿姐伺候你十六年的份上，不要把阿姐死于雷擊一事給泄露出去，能保全阿姐的名聲，亦能保全阿稷的名聲，求陛下了。”朱進(jìn)頭觸地，連磕響頭。

皇上兩眼死死盯著床榻上的人。

熟悉的臉形，熟悉的身形，垂下來的右手手腕上戴著一串金錢手串，黃色絲帶燒沒了，只剩下燒黑的金線串著的金錢，就在此時，聽得叮當(dāng)一聲響，手串的金線斷開，那枚金錢掉落在青磚地板上。

皇上彎腰，小心翼翼地?fù)炱鹉敲督疱X，用袖口擦拭一番后，正面是大虞通寶，渾圓的楷書，是他親筆寫的模板。

這些年，他讓少府監(jiān)每年新年鑄一批新金錢，他從中挑出一枚最好看的制成手串送給阿顏，為的是辟邪，祐她平安。

明明很有效果。

阿顏的病都好全乎了。

他要是早點來接阿顏回宮，阿顏就不會出事，或者，他根本不該和她的吵架的，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那個臭脾氣，和她吵什么？

金線斷了，金錢墜地，何況人乎？

忽地憶起，上次雷雨天，阿顏害怕時的那番報應(yīng)之言，上天是不長眼，真遭天打雷劈的人，也應(yīng)是他，不是阿顏，阿顏良善……

不該有此劫。

他緊緊攥著那枚金錢，一股血腥味從喉嚨里直往上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鮮血從嘴角溢出，人事不醒。

后世史書有云：

武帝昌平九年，夏，七月。

天行異常，京師忽夜降雷電，時元獻(xiàn)皇后在太平觀祈福，受此驚，猝薨世，帝大慟。

時年，改元天和。

——

當(dāng)朱顏在太平觀去世的消息傳開，禁足在鳳儀宮的劉皇后，當(dāng)場落了淚，對身邊的劉姑姑嘆道：“吾命亦恐不保。”

劉姑姑大驚失色，“怎會，又不與娘娘相干？”

劉皇后未多言，她是嘆人亦嘆己，在屋里寫了封中宮箋表，然后托襄陽長公主轉(zhuǎn)交給皇上，她為了能活下來，已盡力爭取過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更新，么么噠，另外，明天要外出，明天的更新可能也要到夜半。

第147章 喪禮逾制

朱元妃崩逝當(dāng)日, 被追封為皇后。

同時，下詔命太常寺與禮部以皇后之禮舉辦喪儀。

當(dāng)天下午，大行皇后棺槨自城外太平觀經(jīng)明德門入城, 沿朱雀大街直入皇城, 收殮并停靈于舊宮乾元殿正殿。

舊宮乾元殿原是帝王辦公燕寢之所，在此之前，只有帝王才有資格在乾元殿正殿停靈舉辦喪事，皇上直接以帝后一體為由定了下來, 破了舊例，開了先河。

國有大喪, 舉國哀悼。

皇上自即日起宣布輟朝二十七日, 京中不得鳴鐘鼓。

下令所有在京官員皆服二十七日斬衰，百日素服, 京外官員自接到訃告之日起服喪。南陽王、濟(jì)寧王、湘東王、孝昌王及信義王并召即刻赴京為母奔喪, 其余諸王在封地舉哀二十七日，服一年齊衰不杖期之服，王妃及王府子嗣服九個月大功之服。

自訃告下達(dá)之日起, 百日內(nèi)不得婚嫁、樂舞、祭祀，京中四十九日不得屠宰，京外三日, 民間百姓皆服三日素服。

京中五品以上官員，早晚至承天門內(nèi)哭臨祭奠，京中五品以上命婦，早晚至乾元殿外哭臨祭奠, 連續(xù)七日不歇。

皇上哀慟不已, 日夜守在乾元殿靈柩旁, 并親自過問喪事, 事無巨細(xì)。后世曾譏言：元獻(xiàn)皇后喪事之隆重，古今罕有，處處逾制，天子如臨父母之喪，朝臣膽小如鼠無一言敢諫。

這也成為皇上的一個重要污點。

說起來，大約唯有身臨其境，身在當(dāng)下，才不會苛責(zé)眼下朝臣們的膽小如鼠，因為自大行皇后突然崩逝，皇上就跟瘋魔了一般，到處找茬，使得朝野上下，噤若寒蟬，生怕禍及己身。

先是禮部給大行皇后擬上來的謚號，皇上不滿意，把禮部尚書給大罵了一頓。

最后，皇上親自擬定謚號元獻(xiàn)，卻突然對跪在靈柩前守靈的兒子張稷說：“朕死之后，謚號愿得一個元字。”

這話一出，張稷嚇得當(dāng)場大哭，在一旁的三省宰輔及太常卿與宗正卿愀然變色，齊齊跪了下來，中書令令狐游更是以頭觸地，泣勸道：“陛下春秋鼎盛，千年萬歲，何作不祥之語。”

之后，信都長公主在臨哭祭奠時，被皇上發(fā)現(xiàn)沒有悲戚之色，被廢為庶人，她再嫁的富春侯府也受到牽連，被奪爵，闔府被流放崖州。

到了次日，溧陽長公主在臨哭祭奠時，號陶大哭，皇上看了卻同樣不滿意，說了句：“阿顏逢難，于朕而言，是摧心之痛，肝腸寸結(jié)，溧陽姑母與皇后素?zé)o交集，竟敢比朕還要悲傷。”

又嘆道：“豈非常禮矣。”

隨后，溧陽長公主被下令奪了封號、封地，廢為庶民，長公主府及陳家等一干人等全部被奪職，發(fā)配西域，終生不得返回京師。

再然后，中書令許節(jié)草擬一份祭文時，沒有用敬語，被皇上給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這還是皇上自登基以來，頭一回大罵三省宰輔。

自國喪以來，朝臣每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