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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火索越燃越短,火星如噴泉般恣意涌溢著,滋啦作響,硝煙也愈漸濃烈,四散開來。她的眼睛像是被熏得發澀,喉嚨也干得發疼。
如果記憶也是一片海洋,那么與江啟年在一起的時光里,許多沉積在海底的童年往事,總會時時如漂流瓶般被沖刷上岸。
歷經多年,她已經不再執著于已然消逝的母愛,卻又慢慢意識到:早自她降生的時刻,江啟年也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她。
如果母愛是她童年里的太陽,那江啟年對她的愛就如同月光一般,源自日光,卻更加幽微。
他曾像母親一樣喂她吃飯,給她洗澡,哄她睡覺。但和母親不一樣的是,他會偶爾幫她寫作業,在接她放學的路上偷偷給她塞零食,會在過年時陪她躲著大人們玩紙炮,并將她護在身后。
拖著煙霧長尾的光點陸續升上夜空,在炸開的前一刻,她轉身揪住江啟年的圍巾,踮腳吻上了他的雙唇。
一剎那,光點像水滴落入滾燙的油鍋當中,在爆裂聲中綻放成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蒲公英,成千上百的水母狀焰火游入深海般的夜空之中,四散、下墜的火星如雨般灑落,又像是演出謝幕時散落的金箔紙屑,落入她的眼眸,再落進她和江啟年重迭的唇瓣,像海水一樣咸澀,殘留著焰火的余溫。
古話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兄弟姊妹們之間的緣分,本也應如月相那般,一昔如環,而后昔昔都成玦。
成年后的親兄妹,即便最初孕育于同一個子宮,誕生于同一屋檐,也注定分道揚鑣,就算仍仰望著同一輪太陽或明月,透過的也是不同的窗戶。
可她和江啟年不會分開。自她人生中的太陽被殘忍地摘去,江啟年便成為了她天空中昔昔如環、永不隱沒的滿月。
不管她去往何處,月亮都懸在她的上空,舉目可見,照耀著她在黑夜里踟躕前行。往后余生,年年歲歲,皆會如此。
江示舟不會告訴他:如果能對著煙花許愿,在這一刻,她是真的希望——他們以后會死在一起。
不遠處忽然響起細微的“咔嚓”聲,與此同時,幾道刺眼而又一閃即逝的白光打在他們身上。
江示舟的思緒一瞬間被拉回現實世界,身體同時條件反射般地推開江啟年,有些惶恐地望向閃光的來源,眼睛還紅紅的。
她少年時的PTSD癥狀早已消退,卻也由此多添了另一個應激反應——就算已經在一起十年,她也始終心知肚明:她和江啟年,始終不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擁吻的關系。
江啟年表現得則相對鎮定得多。他順著閃光的方向望去,原來是一位脖子上掛著相機的陌生青年。
還沒等他先開口,青年注意到倆人的視線,就主動走上前來。
“你好,我是特地來這邊拍煙花的業余攝影愛好者。剛剛恰好看到您二位的親密互動,覺得畫面很美,就擅自抓拍了幾張。請問一下我能保留這些照片嗎?只會發在我個人社交平臺上,不會用于盈利的。”
在青年的介紹和解釋下,江啟年微笑著接過他遞過來的相機,和江示舟挨著一同查看顯示屏里的照片。
一共抓拍了七張,照片里的兩人都身著厚重的灰黑色大衣,圍著相似的藍格紋羊毛圍巾,背景里煙花綻放下的暖黃逆光僅僅勾勒出他們緊緊依偎的輪廓和難以辨認的交迭側臉,女子烏黑長發的外緣也被鑲上一道蜿蜒的金邊。
確實是如偶像劇般唯美的畫面,前提是對照片里兩人的血緣關系一無所知。
他與江示舟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僥幸而又叛逆的情緒。
反正我們馬上就要出國了。
沒有人會看到的。
沒有人會認出來的。
沒有人會來指控我們的。
于是先由江示舟回答道:“可以的。照片拍得很美,非常感謝您。”
“啊,那太好了!我才是要謝謝您。”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把照片也發給我們一份嗎?”江啟年又問道。
“那當然沒問題!我這就傳給您……”
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零點,沙灘上也越來越擁擠,煙花燃放的頻率也越來越高,規模也越來越大。
為避開人潮,也為避寒,兄妹倆一收拾完煙花殘骸,就立馬回到了車里。
車里暖氣調到了最適宜的溫度,車載音響播放著舒緩的英文歌,中控臺的保溫杯里還盛著溫熱的姜汁可樂和熱紅酒。倆人分別躺在完全放平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透過車窗就能看見不遠處沙灘上空的煙花。
就這樣沉默地看了窗外許久,江示舟終于意興闌珊。她轉過身,面對著江啟年,聲音很虛:
“如果我們的事情哪天到了藏不住的時候,你會放棄我嗎?”
江啟年也轉過身,面對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人有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我也沒有理由要放棄你。”
“如果他們說,我們雖然沒有傷害任何具體的人,卻傷害了整個社會的倫理秩序,傷害了世界的規則呢?”
江啟年沉默了半晌。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我們沒有向‘世界’征求過祝福和同意,我們對‘世界’并沒有那么重要,‘世界’對我們也沒有那么重要。其他人要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如果他們容不下我們,那我總會找到一個能容得下我們倆人的角落。世界很大,人很多,每個人都很忙,但全世界我唯一不能割斷聯系的人,只有你一個。”
語畢,他的手轉而撫上她那副與他三分相似的臉。
“那你呢?你會放棄我嗎?”
“……我和你一樣。”
車窗內漸漸蒙上了一層磨砂般的霧氣。白色的車身像是繭,又像是蛋殼,將二人緊緊裹在這狹窄封閉的世界里。
換作以前,如果有人自外打碎這個蛋殼,他們會無法成活;然而如今他們已然成熟,他們會由內掙破蛋殼,飛向屬于他們自己的應許之地。
【鳥奮爭出殼。蛋就是世界。誰若要誕生,就必須毀掉世界。鳥飛向神。神叫阿布拉克薩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