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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臣簡有意避開了,讓她們婆媳好說話,云畔攙著王妃坐在玫瑰椅里,欲言又止的樣子引得王妃側目,王妃便問:“怎么了?可是有話要和我說嗎?是不是忌浮哪里做得不好,還是昨日吃醉了酒,說胡話了?”
云畔說沒有,“不是因為公爺,是我,有兩句話想和母親說。”
王妃松了口氣,只要不是小夫妻不和睦,其他一應都是小事,便指了指邊上圈椅道:“你坐吧,有什么話,坐下慢慢說。”
云畔噯了聲,欠身在椅上坐定,斟酌了再三,還是覺得不太好開口。
王妃失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你這爽快人兒都變得積黏起來。”
云畔有些難堪,低頭說:“我原是想好了怎么和您說的,可臨到了緊要關頭,又不知從何說起了。”略頓了頓方又道,“母親知道我娘家那些事,我也不瞞您,家里爹爹的那個妾室實在不成話,幾回攛掇著爹爹扶正她,侯府讓個妾室當家,恐怕朝野上下沒有不恥笑我爹爹的。早前我還沒出閣,有些話不好說,有些事也不好做,如今我自己有了人家,好歹可以問一問家里事務,不能再讓我爹爹這么糊涂下去了。”
王妃聽了頷首,“這話很是,到底他是你父親,家里頭有些什么小過結,關起門來處置,外頭人未必知道,可年關前他們要搬到上京來,這地方毀人清譽太容易了,自己不當心,別人未必留你面子。咱們兩府既結了親,自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有什么想頭,在我跟前不必諱言。”
云畔聽她這樣說就放心了,其實自己很忌諱和這府里人提及侯府那些污糟事,要說自己辦,事情當然是能辦成的,但不知會婆母,萬一將來消息傳到王妃耳朵里,發現媳婦半個字都未透露,難免要猜忌她眼里沒有尊長,主意太大。
所以還是自己主動回稟的好,一來聽聽王妃的意思,二來王妃的交游到底比自己廣,有她相助,這事就成了一大半。
只是話術也很要緊,直剌剌說“我打算給我爹爹續弦”,這話太造次了,不免讓王妃覺得她輕浮,于是迂回道:“那日我聽祖母那句話,說男人撐的是皮肉,女人撐的是筋骨,當時就深以為然。早前我阿娘在時,雖拖著病體當家,家業還算井井有條,妾室也不敢作亂。后來我阿娘病故,那婢妾就霸攬了中饋,連族中祭祀大事她也敢插手。我想著,這事還需從根源上入手,徹底壓制住那婢妾才好……可我年輕,見識也淺,心里有了成算也不敢定奪,因此特來請母親的示下,不知母親怎么看待這事?”
王妃算是聽明白了,也不禁佩服她小小年紀想得周全。
確實,沒個正頭夫人坐鎮,妾室就要生癡心妄想,枕頭風吹起來迷了男人的眼,男人要是再搖擺些,那這個家就亂了套。原本江珩也是堂堂的開國侯,雖說是受岳丈蔭及,好歹爵位和食邑都在,這侯爵當得還算體面。后來縣主過世,只要他好好經營,過了杖期何愁沒有人來替他保媒。結果那妾室偏偏攪局,轉眼就掌了家,消息宣揚出去,哪家的女兒肯來趟這趟渾水,和一個婢妾爭高下。
因此她的想法王妃雖贊同,可又覺得實行起來有些難度,“好人家的女兒,莫說愿不愿意給人做填房,就是光瞧著侯府眼下境況,只怕也退避三舍。要是門第低一頭的呢,又怕鎮不住那妖孽,回頭白搭進人家女孩兒,坑了人一輩子。”
云畔道:“我也是這么想,爹爹畢竟有了些年紀,再娶沒出閣的姑娘,總是不大好。”她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小心翼翼道,“母親,我相中了一個人,母親聽聽可不可行?”
王妃點頭道:“你說,是哪一家姑娘?”
云畔道:“也不算姑娘,是忠武將軍的妹子……”
“金勝玉?”王妃訝然,“你瞧上了她?”
云畔遲疑了下,“母親覺得不好么?”
王妃道:“她是和離出來的,只怕你爹爹不情愿。”
“和離并沒有什么不好,既不是被人休棄,也不是幽居守寡。”云畔道,“我倒更怕人家嫌侯府家風不嚴,不愿意下嫁。聽聞那位金二娘子也是個有決斷的人,倘或能替爹爹掌家,那真是底下弟妹們的福氣了。”
王妃想了想道:“也是,她是武將人家出身,家里頭老父老母都在,哥哥又是實權的將軍,要是真入了侯府,自有雷霆手段整治那個作妖的婢妾。這樣吧,你爹爹要議親,我這親家母插手總不像話,金勝玉和宰相夫人交好,回頭我托宰相夫人保媒,我再從旁說合說合,這件事大抵就成了。”
云畔大喜,站起身向王妃納福,“多謝母親了,我昨夜和公爺提起,他就是這么說的,說可以請宰相夫人從中斡旋。”
“母子連心來著,正好想到一處去了。”王妃笑著說,言罷又有些悵然,“好孩子,難為你了,竟為你爹爹操了那么多的心。”
云畔其實并不好受,“若妾室安分,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原本侯府的主母是我阿娘,如今人走茶涼,還要我這個做女兒的找人來替了她的位置,我心里覺得很對不起我阿娘。”
后來從尋春出來,和姚嬤嬤走在光影斑駁的庭院,她喃喃說:“替爹爹續弦,說是為了侯府前程,到底我也有私心,我就是氣不過當初被柳氏算計,就是要找個人好好整治她,出了我心中這口惡氣。”
姚嬤嬤笑起來,先前在王妃那里聽她說得好好的,這會兒再看,終究還是年輕氣盛,心里的郁結盤桓了那么久,如今成了家,有了說話的底氣,便要開始一筆筆清算舊賬了。
云畔扭頭沖姚嬤嬤咧了咧嘴,“我可是太小心眼了?一心想著怎么整治柳氏。”
“夫人那不叫整治,叫討回公道。”姚嬤嬤道,“就在昨日,柳氏不還攛掇江家姑母來討錢么,要是夫人出閣后她能安安分分的,誰又有心思去搭理她!早前您受的那些委屈,幽州地動要是沒遇上公爺,如今不知是怎樣的境況,侯府誰也沒管過您的死活。”
是啊,爹爹糊涂成那樣,她心里何嘗不恨,可她還得顧一顧公府的名聲,顧一顧李臣簡的名聲。只要操持得新人進了門,好與不好都是爹爹的命,當然若能從此門庭重振,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公府連廊相接,穿過庭院,往前就是續晝,上半晌可以各自忙些小瑣碎,待吃過了午飯也不能歇覺了,做東的小夫妻得預先趕到宴客的地方,恭候各路賓客大駕。
因是新婚,云畔換了件夕嵐的褙子,里頭配了牙色的袔子和絳紗旋裙,白凈的人穿上秾艷的顏色,張揚中又透出娉婷來。坐進車里之后撫了撫鬢邊頭發,今日箬蘭給她梳了個新式的發髻,她總覺得有些不自在,抬眼見李臣簡正看著自己,不由發窘,“我這發髻……”
他還是那樣沉靜無波的一雙眼,細細端詳她一番,說很好,很得體。
她赧然笑了笑,倒是信得過他的眼光的,既然他說好,想必是真的好。
午后的天氣有些悶熱,云畔微微松動一下領口,再去看他,紫府的襕袍里頭中單穿得端嚴,論身子確實有些弱,盛夏時候咳嗽少了,但手上溫度比平常人略低一些。大約也因為這個原因吧,總讓人覺得不那么容易親近,有時候他偏過頭去看外面,那雙眼睛里有孤桀之色,無形中劃出一道鴻溝,溫文爾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見她不說話,他倒想起來問:“那件事,和母親商定了嗎?”
云畔說是,“母親也是那樣意思,說找宰相夫人從中撮合。回頭我同爹爹提一提,若他不反對,那么這件事就能操辦起來了。”
他點了點頭,“這段時間侯府被攪得烏煙瘴氣,我料父親應當也察覺了。”
云畔苦笑了下,“要是能察覺倒是好事,只怕柳氏得知后和他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就臨陣退縮了。”
這也是大有可能的,他聽后沉吟了下道:“你先同父親說,到時候我來助你。”
云畔訝然:“你來助我?”
他笑了笑,“有時候辦成一件事,光靠商議沒有用,須得有人添一把火。”
總之他辦事有把握,得他松口說相助,好像也沒有什么事是辦不成的了。
這時馬車到了班樓前,仆婦搬了腳凳來,攙扶她下車。云畔仰頭看,不愧是上京有名的酒樓,實在是那些腳店食肆不能相比的。樓有三層,大約有了些年頭,欄桿和抱柱顯出烏黑的色澤來,兩旁鮮紅的燈籠成串懸掛著,可以想象到了晚間,是怎樣一派輝煌的氣象。
跑堂的酒博士早就在門前候著了,見他們下車立刻迎上來叉手,笑道:“小人候了公爺和夫人半日了,公爺吩咐的小食已經預備妥當,趁著這會兒離晚宴還有陣子,莫如就上了吧。”
李臣簡問云畔,“夫人說呢?”
說起吃的,云畔就很高興,臉上卻要裝出沉穩的模樣來,作勢思量了下,頷首說:“也好。”
酒博士拔高調門喊了聲“得嘞”,呵腰比手,“公爺和夫人請進,前頭預備了雅室,清靜得很,請公爺和夫人暫且歇息。大門上有人守著,回頭賓客到了,自會來稟報二位的。”
李臣簡道好,先上了回廊,回身來牽她的手。云畔跟著他進了廊子盡頭的那一間,推開門不似一般酒肆,混著酒肉的腥雜氣,這雅室是熏了廣陵香的,里頭用細簟鋪地,四角拿小銅獸鎮著,一看就是文人墨客喜歡的雅致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