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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一扒拉,把白衣從回憶中拉了出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輪,睜開眼,眸中恢復了清明,
當年我修為尚淺,根基不穩,安葬了容炫的尸首,便傷重昏倒,人事不知,還是秦懷章及時趕到,將我帶回了四季山莊。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也就是那段時間拜入他門下的。
我記起來了,我剛入門時,師父確實有一段時間不見行蹤,神色匆忙又疲憊。這一下的前因后果算是連上了,也解開了周子舒當年剛入師門就被師父冷落的小小心結。
那是因為我差點入魔。
入魔?周子舒驚的瞪圓了雙眼。
萬物有靈,人又為萬物靈長,我無故造下滔天殺孽,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戾氣難消,心魔纏身,險些自毀遙想當初的魯莽任性。不計后果。白衣還是自嘲的。
那后來呢?周子舒追問道。
后來還要多虧你師父,殫精竭慮細心調養,才將命懸一線的我救了回來,我便在不思歸那處瀑布后的巖洞靈穴中潛心修養,磨練心性,這也就是為什么你在四季山莊多年從未見過我的原因。因為他總是隱于山水間,藏在庭院內,遙遙窺望著這些生機勃勃的小少年,自傲又怯懦地不愿現身人前,融入其中。
經此一事,我虧欠秦懷章良多,卻又卻又不肯主動低頭向他認錯以前我真的很任性直到他身染重疾,英年早逝我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對不起,都沒有叫過他一聲師父想到秦懷章的早逝,想到他那些年的無理取鬧,想到他欠下秦懷章的一切,白衣不禁紅了眼眶,哽咽出聲,卻不肯落下一滴淚。
師父師父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他臨終前還囑托我要好好保管白衣劍呢。想到他的師父,周子舒眼眶也有點泛紅。
是啊,他臨死前都還惦記我,而我卻有愧于他的囑托,我愧對他,愧對四季山莊,更愧對你。白衣抽了抽鼻子,抬頭將來要落不落的眼淚收回眼眶里,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才斷斷續續說著。
當年葉叔怕我不服他管教,誘秦懷章與我簽了主仆契,好供他驅策,可直到他逝世也從未強迫我做過什么人在劍在,他突然離世,我也受了極大的創傷,神識虛弱,被封在劍里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年少的你只身撐起四季山莊看著你帶領山莊精銳投奔晉州看著說到此處他說不下去了,鋪天蓋地的自責和無力壓垮了他的脊梁,他伏在桌案上,雙肩不住的顫抖,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周子舒勉強消化了他話中的龐大信息,見他如此悲愴,便起身繞到他身旁,扶著他的肩膀,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開口。
白衣抬起頭,眼眶通紅的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青年,看著他從無憂孩童成為少年莊主,又輾轉到晉州,建立天窗。血海沉浮十年,孤苦無依十年,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同門師兄弟因深陷權欲泥淖而盡數凋敝在他眼前,連周子舒都覺得有愧于秦懷章教導,門派傳承幾乎斷送在他手里,不想茍活于世,白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更愧,更悔,更絕望。
直到直到你為自己批下七巧三秋釘之刑,打下第一顆釘子的時候,我才終于能從劍中掙脫出來可什么都晚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連勸你好好活下去都開不了口,所以我也不想活了
他把臉埋進周子舒的懷里,只想暫時找個依托,找個能休息片刻的地方,活著太累了,他這一生兜兜轉轉都是陰差陽錯,世間沉浮幾十載最終也只是一事無成。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讓葉前輩大動肝火。周子舒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猶豫著輕觸了一下白衣束起的發冠,喃喃道。
我知道我勸說不了你好好活下去,又不想眼睜睜看著你自毀自傷,就同你結下生死契,多少分擔點你的苦痛。瞞也瞞不住,白衣又不想瞞他,今晚他都將自己最無能不堪的過往坦露在周子舒面前,也無所謂這仵對他而言無足輕重的小事了。
生死契?那是什么?今晚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周子舒還有些沒回過神。
名劍有靈,名劍護主,此契一簽,你便永為我主,物似主人形,我也會越來越像你。人在劍在,人死靈消,我說過我會永遠陪著你,是生是死,我都會陪著你。
你瘋了!周子舒終于將今晚的事情縷清楚,推開白衣按住他的肩膀,驚愕的說:你怎么能將你的命與我綁在一起?
白衣頂著通紅的眼眶,卻笑出了聲。
我想溫客行也應該勸你不如多活兩年,你沒有答應對吧?
周子舒扶著他肩膀的手卸了力氣,滑落下來,是呀,以他的驕傲都聽不進老溫勸他不如茍延殘喘多活兩年,又怎能勿施于人,勸說白衣茍活呢?
白衣牽過他滑落的雙手疊放在掌心,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你那樣。
周子舒緩緩滑蹲在他身前,扶著他的膝蓋,杏眼圓睜,表情茫然無措,囁嚅著說:可是老白,我擔不起你的命啊,你本可以萬載長青的活著,為什么要和我走這條不歸路啊!
他身上擔負的東西太多太重了,四季山莊,天窗首領,多少性命與責任都壓在他的肩上,負重前行十三載,他以為他終于掙脫了樊籠,能瀟瀟灑灑的為自己活一回,可如今白衣卻告訴他自己身上還系了一條本該長生不滅的命,這讓他如何承擔得起啊?
這也就是白衣之前瞞他的原因,如果沒有今日這一遭,他想他能瞞周子舒很久,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子舒他抬手輕輕捋著周子舒額前的碎發,輕聲和緩地說著:你不要有任何負擔,這不是你的責任,而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欠下了太多我還不起的債,我辜負了太多期許我的人。萬載長青只是被時間拋棄的詛咒罷了,我不想永生永世都活在愧疚與自責里,藏頭露尾的茍活于世。長生之路孤苦。能陪你來著人間走上一遭,就算最后神魂俱滅也值得。
真的值得嗎?周子舒眼中漫出零星水光。
因為是你,便值得。
這么多年他所見之人中,只有眼前這個青年是真真正正,把他當做一個人,當做朋友,真心以待的。
葉白衣教養他,是希望他能匡扶天下,成為護佑一方的仙靈,給予他太多他承擔不起的責任與期許。
容炫想與他結契,無非是想為他武尊天下的武癡之夢,錦上添花,如虎添翼罷了。
秦懷章雖與他是同輩,卻因他任性頑劣,待他如同子侄,耐心勸導,處處縱容,但為了山莊安寧也沒能許他去世間光明正大的走走看看。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秦懷章賭不起四季山莊幾代基業。
只有眼前這個青年,只有這個算是他晚輩的主人,初見之時。就說出你叫我主人,我怪不自在的,以后我叫你老白,你喚我子舒便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