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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慕云平心靜氣,并沒往心里去。
第二撥客人似乎也是妯娌,兩位太太帶著兩位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和七太太寒暄。第三撥客人只有兩人,卻和七太太交情很好,握著七太太的手不知說些什么,后者眼圈都紅了。
不多時,偌大花廳被坐滿了,珍姐兒向母親打過招呼,帶著媛姐兒,領著年輕姑娘們去自己的住處。七太太叮囑“要小心!不許動炭火,不許吃冰,不許靠近水邊,這么熱的天,不許出去曬太陽,闖了禍休怪我不帶你出去,可聽見了?”
珍姐兒跺跺腳,“娘~您總把我當成弟弟,人家還想去綠波廊釣魚呢!”
七太太瞪女兒一眼,三太太便給她撐腰:“今天三伯母來,讓珍姐兒樂一日,珍姐兒身邊的人呢?”
珍姐兒大丫鬟秋雨茉莉忙上前來,聽三太太叮囑“小心伺候著,別讓小姐們中了暑,別曬著了別燙著了,缺什么過來告訴你們太太,可聽見了?”便齊齊答應。
珍姐兒這才高興了,帶著十余位客人回自己院子去了。
七太太收回不舍的目光,朝三太太推一推裝滿零嘴的紅漆描金九格攢盒,“這丫頭,被我慣壞了,等著吧,一會兒戲一開,就得回來。”
五太太端著一杯紅棗桂圓百合蓮子羹,“姑娘在家里不樂一樂,什么時候樂?等過兩年嫁了人,你就舍不得了。”
這話說到七太太心坎里,嘆了口氣,不吭聲了。
有一位穿藍衣裳的太太笑道,“你是個有福氣的,一個姑娘一個兒子湊了個好字,不像我,生了兩個哥兒,就生不出閨女來了。你家哥兒呢?叫他來,我有好東西給他。”
七太太與有榮焉地笑,“跟著他爹爹呢,中午叫過來給您請安。”
在座有一位頭發花白的婦人是曹家旁支,年紀最大,和七太太是一輩的,笑道“可不是,九哥兒站出去跟大人似的,讀書識字和七弟一模一樣,再過兩年該娶親了。”
這話一說,偌大花廳忽然安靜下來,七太太盯著自己手腕的翡翠鐲子,三太太忙笑道:“立嫂子,還沒上酒,您就有了酒意,我們寶哥兒離娶媳婦還早著呢。”穿藍衣裳的太太也來解圍,“可不是,到時候有了合適的姑娘,您可得給我們寶哥兒惦記著。”
頭發花白的婦人愣了愣,一副茫然模樣,旁邊的人湊過去說幾句“明明是十一哥兒”婦人兀自困惑,“七弟生長子的時候,送來帖子寫的清楚,排行第九。”
藍衣裳太太“哎呀呀”的,“看您這記性,您嘗嘗這個,我喝著不錯。”
九哥兒?十一哥兒?遠處紀慕云迷惑,便明白過來,這位年紀大的婦人,把寶哥兒的排行記錯了。
府里還有一位九少爺嗎?
到了巳時,魯大力家的來說,戲臺搭好了,奶奶太太們便說說笑笑的,相攜到府里花園。花園里搭了個小巧玲瓏的高臺,戲臺后面是三間粉墻黛瓦的廂房,左右各有廂房和耳房,臺下種滿芍藥,如今盛夏,見不到鮮花盛開的景象,只有蔥綠茂盛的枝葉和婉轉歌唱的鳥兒。
太太們陸續落座,就像七太太說的,珍姐兒帶著小姐們也來了,飛雪堂的老板捧了戲單子,請太太們點戲。七太太遞給三太太,三太太給五太太,一圈轉下來,點了熱鬧的幾出《鍘美案》《白兔記》和《楊門女將》。
不多時,二胡咿咿呀呀,旦、生粉墨登場,咿咿呀呀唱起來。
天氣熱的緣故,廚房不單備了金絲棗桂圓百合羹、冰糖燕窩和香橙釀牛乳,還有切成塊的水蜜桃、鳳梨、荸薺、澆了蜂蜜的鮮藕,冰鎮的蜜汁櫻桃和蓮藕雞頭米冰碗,后者點綴著紅櫻桃和鮮杏仁,用嫩荷葉托著,年輕小姐們都喜歡。
正熱鬧間,侍立在旁的紀慕云瞥見七太太離開座位,由程媽媽扶著,往正院方向緩緩行去。夏姨娘見了,忙趕過去扶住七太太另一邊胳膊,她略一遲疑,見于姨娘默默留在原地,便也照做。
七太太這一走,便沒再回來,三太太五太太似乎并不意外,笑語連珠地招呼客人聽戲、打賞、到擺飯的偏廳去。
到了偏廳,七太太已經等在里面,笑瞇瞇在門口迎接客人“今天有鰣魚湯,各位嘗嘗合不合胃口。我們珍姐兒愛吃春熙樓松鶴樓的菜,今天也買了來,”三太太笑道:“那敢情好,我們可要多吃一碗飯。”
日頭升到正中,略一停留,便不情愿地向西方墜下去,映出漫天霞光。
時候不早,客人陸續告辭,三太太五太太、珍姐兒輪流相送,侍立在正屋外的紀慕云把重心換回左腳,告訴自己“馬上就結束了。”
說起來,并不是所有的妾室都能在府宴露面的,比如紀慕云的姨母,每天待兩位妾室請過安,就把人打發回去,眼不見心不煩;七太太恰恰相反,讓姨娘貼身服侍,在客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威嚴。
最后一位客人也離開了,正屋傳來七太太感謝兩位嫂子的聲音,兩位太太說著“過幾日到我們那邊”的客氣話。
就在這時,紀慕云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懷疑自己聽錯了,對面于姨娘以目光示意,她定定神,等桂芬掀開青綢簾子,便跟著踏入門檻。
七太太重新梳妝過了,換下早上迎客的橘紅灑金通袖襖,穿一件寶藍色繡白玉蘭對襟褙子,蔥白百褶裙,端坐在高腳椅椅中,左首是東府兩位太太,右首是珍姐兒。
鎮定,鎮定,紀慕云深深呼吸,像平時一樣徐步上前,給七太太請安。
“起來吧。”七太太用帕子按按嘴角,笑著對兩位太太說:“紀云娘,我們家七爺新納的妾室。”
把妾室介紹給太太,是很突兀、很沒禮貌的行為,自家親戚也一樣。
兩位太太一時摸不著頭腦,矜持地打量著面前的女郎: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眉目嬌艷,膚色白膩,高挑而玲瓏,穿著湖綠素面杭綢薄襖和玉色百褶裙,烏黑濃密的青絲間簪著一對流蘇釵子和一朵酒盅大的海棠珠花,給人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
七太太嗔怪“這是三太太,這是五太太,還不給兩位太太請安。”待紀慕云行完福禮,便用親熱的口吻介紹,“說起來,云娘也是我們自家人,爹爹是個秀才,在我們家鋪子當掌柜,弟弟是個讀書種子,如今在族學讀書,是個爭氣的。云娘是個穩妥的,入府幾個月,別說我們七爺,就是我也離不開。”
聽這么一說,三太太不好沒有表示,隨手從頭上拔下一根赤金蝴蝶簪,遞給身邊丫鬟“既如此,拿著玩吧,好好服侍你們家太太。”
五太太一瞧,擼下左腕一個細細的嵌珠手鐲當做見面禮。
紀慕云忙不迭推辭,“太太,這這,太厚重了”,兩位太太自然不肯收回去。七太太不耐煩了,抖一抖手帕“收下吧,以后見了兩位太太,便跟見了我一樣。”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一說,紀慕云只好不做聲了。
第23章
位于金陵城金魚胡同的曹府分成東府西府,由一道墻隔開,大門一個巷子頭,一個巷子尾,相距非常遠。
東府兩位太太從西府角門出來,上了自家馬車,一路朝東府大門駛去。
馬蹄聲響,車身緩緩移動,三太太帶著倦色靠在寶藍繡芙蓉花軟墊上,長吁短嘆地,“王麗蓉真是好手段,還沒怎么著呢,就給七叔找了這么一房出挑的妾室。”
忙忙碌碌一天,五太太也疲了,用手帕按按額頭,“橫豎七叔和她是面子情,換成我,也可著勁兒挑。不過,那個紀云娘的爹既然是秀才,又生的一副好容貌,怎么不好好找個人家,給七叔做了小妾?”
“那誰知道。”三太太在腦海搜索,四月曹延軒納妾,到西府來時的情景,“記得王麗蓉說,是筆墨鋪子一個掌柜太太做的媒?”
五太太笑:“媒不媒的放一邊,我猜,她沒少給聘金,橫豎她手里不缺銀子。”
這話是有原因的:曹府本是一個老祖宗,三代前分了東府西府,產業一家一半。東府六位爺,每年收益進到公家賬上,一部分存起來,一部分維持府里的開銷,剩下一小部分年底分到東府大老爺手里一半,其余一半分到各個房頭,各房的日子緊巴巴。這且不說,遇到婚喪嫁娶紅白事都是有定例的,娶媳婦三千兩,嫁女兒兩千兩兩,實際開銷、嫁妝聘禮是要各個房頭自己貼錢的。
三房兩個嫡子一個庶子,一位嫡女兩位庶女,五房一位嫡子兩位庶子,一個嫡女一位庶女,光辦喜事,就令兩個房頭花費甚大,兩位太太頭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