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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紀長林卡了殼。
往日史太太從曹府回來,把“云姐兒”如何如何受七老爺寵愛、如何如何被七太太看重,如何如何穿金戴銀吃香喝辣說了又說,那架勢,恨不得把自己女兒送進府里,惹得鋪子不少人羨慕。
紀長林卻覺得,自己對不住女兒,顧著兒子前程,讓女兒一輩子端茶倒水,低聲下氣,站著伺候人。
此刻他囁嚅著,像吃了黃連,盯著冒著熱氣的茶盅,半晌才眼角微紅地擠出一句“家里都好,讓她別惦記。”
紀慕嵐就平靜多了。
“多謝謝嫂子。”他大大方方的作個揖,“煩請告訴姨娘,我和父親都好,呂媽媽也好。上回帶回來的果子,分給鄰居和史掌柜,衣服穿的也好。我在族學(xué),夫子和同學(xué)十分照顧,下月便去赴試。請姨娘,多多保重。”
? 第42章
紀慕云的二十一歲生辰簡簡單單。
雪白清爽的面條, 澆上黃花菜、木耳、面筋、口蘑、雞蛋和五花肉打的什錦鹵,上面放個煎蛋,幾片青菜豆芽,用胡蘿卜削個小小的“壽”字, 盛在比臉還大的湯碗里。旁邊是山楂糕、芝麻菠菜、香蔥炒雞蛋、木耳拌洋蔥, 兩尾煎得焦黃的黃魚, 紅紅綠綠黃黃黑白,琳瑯滿目的, 另有曹延軒愛吃的蔥爆羊肉、醬肘子等菜肴。
曹延軒來了一看, 就笑了,“也不告訴一聲。”
紀慕云歡歡喜喜地, “您來了就知道了么。”
他又打量她, 過壽辰的緣故, 穿了鮮艷的海棠紅春裳,豆綠色曳地羅裙, 挽了個嫵媚的墮馬髻,戴了他送的赤金海棠金簪, 還別了一朵新鮮海棠花;初雪般的臉龐圓圓的,肚子也是圓圓的。“二十一歲了。”他笑道, “大姑娘了。”
紀慕云摸摸自己肚子,眼角眉梢都是滿足, “還什么姑娘, 明年這個時候,孩兒就陪我過生日了。”
曹延軒笑道,“可許了心愿?”她露出神秘神色, “許是許了, 卻不能告訴您。”
那天曹延軒吃了兩大碗面, 過兩日,送了一朵赤金鬢花來,碗口大,花心是黃色蜜蠟,花瓣是打磨過的紅寶石,顏色十分鮮艷,紀慕云很喜歡。
進了四月,雙翠閣氣氛緊張起來。
大夫說,入了四月,便隨時有可能生,產(chǎn)婆和牛四媳婦說,紀慕云是頭胎,發(fā)動的或許遲些,不過,“孩子已經(jīng)入了盆”,“妥妥的”。
紀慕云左看右看,看不出自己的肚子和平日有什么區(qū)別,不過,低頭已經(jīng)看不到腳面了。
初七黃昏,吃過晚飯,她在院子里散步。彼時天氣漸熱,她扶著肚子走幾步,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肚子沉沉的直往下墜,一下一下的疼。
“叫大夫。”她掐住攙扶著自己的冬梅手臂,指甲陷入對方肉里,“我,我”
要生了。
曹延軒趕來的時候,紀慕云已經(jīng)進了西廂房盡頭的產(chǎn)房,丫鬟們擠在檐下,產(chǎn)婆、牛四家的石家的和新來的奶娘都在室里,范大夫也進去了。
聽說他來了,大夫出屋行禮,“七老爺放心,如夫人一切安好。”
曹延軒自是不放心的,看一眼窗子,“姨娘如何了?”
“老朽剛剛診過,胎位正,脈象穩(wěn),無礙的。”大夫捻須微笑,“如夫人是頭胎,生產(chǎn)要久一些,八成明日才能落地了。”
曹延軒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了,有不少經(jīng)驗,聞言略微放心,眉宇間依然透著緊張。他走上臺階,附耳在窗外,聽到紀慕云低低的□□聲和婆子們安慰的聲音。
“云娘?”他提高聲音。
和平時相比,此時的紀慕云頗有些狼狽:脫了裙子,雙手攀緊床架,嘴里咬一塊軟木,身上蓋一床湖藍薄被,身邊圍滿七嘴八舌的婆子。
“七爺。”腹痛一波一波,像潮水沒有止境,她不得不張著嘴巴呼吸,盡量不去想“母親就是難產(chǎn)死去的”。聽到熟悉的聲音,紀慕云忽然非常委屈,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老爺!”
穩(wěn)婆是個大嗓門,“哎呀呀,我的好姨娘,這剛哪兒到哪兒,就掉起金豆子!”牛四家的也用手帕替她擦汗,“您省點力氣,離生還早著呢。”
亂糟糟地,把兩人話語都壓下去了。
曹延軒提高聲音,“莫急,聽大夫的話。”說完后,補了一句“我在外面。”
她輕輕點頭,仿佛曹延軒能看的見似的,告訴自己“我能行,我能把孩兒平平安安生下來,孩兒的爹爹在外面等著呢”。慢慢地,慢慢地,勇氣像一絲絲甘泉涌到心底。
石家的從小廚房捧個紅漆托盤匆匆過來,曹延軒百忙中瞥一眼,見里面盛著一碗紅糖水荷包蛋,一碗雞湯掛面,還有紀慕云愛吃的酸湯小餛飩。
他站在原地,目送石家的進屋去了。過一時,石家的原路出來,托盤中荷包蛋吃了半碗,餛飩也少了幾個。
吃飽了才有力氣生,云娘是個懂事的,曹延軒微微放心。
天空被晚霞染成明亮的玫瑰色,隨后一寸寸黯淡,夜晚不知不覺降臨了。
程媽媽來了,夏姨娘來了,于姨娘沒過來,遣了身邊的媽媽過來,走馬燈似的。
曹延軒沉住氣,在東廂房寫了一晚上的字,夜半時分,到西廂房外面聽了片刻,屋里沒有動靜,便叫丫鬟把產(chǎn)婆叫出來。
產(chǎn)婆伺候慣了老爺太太,上來就說“姨娘吃飽喝足,睡著了。”不等他問,便又答“以老婆子看,明日才能生出來。”
曹延軒頓了頓,“姨娘可好?”
“好,好。”說實話,產(chǎn)婆就喜歡紀慕云這樣的產(chǎn)婦,年紀輕,身體好,又聰明,讓吃飯就吃飯,讓睡覺就睡覺,讓節(jié)約力氣就節(jié)約力氣,半點不費心。“七老爺放心,姨娘好著呢。”
整整一夜,曹延軒輾轉(zhuǎn)反復(fù)地沒有睡好,天色蒙蒙亮,便到西廂房看過,只聽到紀慕云低低的□□聲。他安慰幾句,去了外院書房,吃過早飯,聽三位管家回過事情,像平時一樣練了一套拳,依舊回到雙翠閣。
到了午間,他只吃了半碗飯,便站在書房寫字。天氣炎熱,曹延軒的衣裳不知不覺被汗水打濕了,正心煩意亂地“怎么還不生”,就聽到對面?zhèn)鱽硪魂嚉g呼。
曹延軒精神一振,丟下筆,三步并作兩步出了屋子,一陣洪亮的嬰兒哭聲傳出西廂房。
石家的從屋里出來,和他走個對臉,喜滋滋行個福禮,“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姨娘生了個小少爺。”
是個男孩。
曹延軒有一種“天遂人愿”的感覺,忙又問“姨娘呢?”
石家的忙不迭答“姨娘生的順當著呢,沒用催產(chǎn)藥,也沒用大夫施針,平平安安地把小少爺生下來了,真是菩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