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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做了母親,紀慕云有點把院子里的丫鬟們看成小姑娘(其實相差不了幾歲),大方地揮一揮手:“告訴廚房,晚上做煎茄盒和蝦皮魚丸湯,素油的。”
平日菜肴送來,紀慕云吃不太多,沒動過的分給丫鬟,丫鬟們的飯菜可以給家里人。這兩道菜,都是紫娟愛吃的。
“什么好吃的?”簾子忽然掀起,一個靛藍衣裳的男子緩步進來,面上帶著笑容,“說的爺都餓了。”
是曹延軒。
紀慕云迎上去,替他解開披風帶子,“說今天吃煎茄盒和蝦皮魚丸湯,您就到了。”又看他身后“寶少爺呢?”
寶哥兒的聲音已經混合著昱哥兒的“啊啊啊”,順著敞開的門簾傳進來了。
曹延軒笑著說“昨日去東府,禧哥兒給了寶哥兒一個淘換來的筆筒,寶哥兒提起昱哥兒,禧哥兒就又給了昱哥兒一個廟里的沙包。”
話里頗為欣慰。
紀慕云也歡喜起來,“一會兒妾身替昱哥兒謝謝寶少爺。”曹延軒卻不以為意,“自家兄弟,謝來謝去生分了。剛才你說,什么東西找到了?”
綠芳沿著墻邊出去,輕輕掩上門簾。
這個人,好長的耳朵!紀慕云便把“兩顆金花生失而復得”的事情講了,托在手心,“過年您給我的。”
曹延軒自然是記得的,心里滿意她把事情處理的妥當,笑道“今年呢,今年想要什么?”
她歪著頭,眼中滿是歡喜,“您送給妾身什么,妾身都喜歡。”
又過幾日,紀慕云盼得脖子都長了,終于盼來了闊別已久的親人。
和記憶中相比,紀長林鬢角發白,容顏憔悴,整個人削瘦不少,冬天衣服厚,靛藍色素面長袍裹在身上還有些“飄”,精神看著尚好。
“父親老了”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地涌進紀慕云腦海,令她感到陌生--父親已經四十余歲了。
上次弟弟來了,她怕弟弟難受,現在見到父親,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抱住父親一只胳膊嗚嗚咽咽哭起來,像極了受了委屈的昱哥兒。
紀長林眼眶也紅了,念叨著“都當娘了”的話。滿院子丫鬟仆婦忙勸,把兩人和呂媽媽、史太太迎進屋子。
今日程媽媽沒露面,接兩人進來的是謝寶生家的,見到紀慕云親熱得很,可不敢托大:“掌柜和媽媽來的路上順得很,今日也不冷。姨娘看什么時候方便,叫菊香幾個叫奴婢一聲,奴婢就過來。”
也就是說,什么時候出府,交給紀慕云安排了。
紀慕云謝過,吩咐綠芳送送謝家的,忙忙帶三人進了西次間。
“昱哥兒,這是娘親的爹爹。”她滿心激動地抱起大胖兒子,“你要叫外祖父,外~祖~父。”
因在王麗蓉熱孝,昱哥兒穿件月白色的棉兜衣,雪白的棉圍嘴,戴著上回紀慕嵐帶進來的銀鎖片銀手鐲。他能聽懂“娘親”和“爹爹”,也能偶爾叫出來了,祖父什么的還是第一次。小家伙兒歪著頭,用小眼睛盯著面前的陌生人,像是好奇“你是誰啊?”
紀長林怕自己手涼,一時不敢抱,老淚縱橫地望著手足舞動的昱哥兒,“像你。”
像她嗎?紀慕云自己覺得,昱哥兒鼻子嘴巴像曹延軒,身邊的人也異口同聲說“像老爺。”
“他眼睛像我。”紀慕云眉開眼笑,把兒子抱得更高些。“那就是像您。”
紀長林把雙手搓了又搓,小心翼翼接過昱哥兒,臉上的神情令紀慕云心酸又幸福。旁邊的呂媽媽泣不成聲,只有史太太,把昱哥兒夸成一朵花。
之后昱哥兒在搖床里玩耍,有寶哥兒日日來逗,小家伙手腳更麻利了,像只小狗似的,在搖床里從這頭爬到那頭。若是大人把他扶起來,或者他自己用對了力氣躥起來,能抓著床板站一小會,獲得所有人贊譽。
東次間里,紀慕云和父親說著貼心話,“慕嵐沒來?”
提到這個爭氣的兒子,紀長林眼角眉梢都是滿足,“你弟弟說,上次來過了,這回就不來了,這孩子。”
紀慕云剝開一個熟透的柿子,放一個小小的銀杏葉勺子,用豆綠小碗端到父親面前,“以后,弟弟是在族學還是?”
紀慕嵐中了稟生,可以去府學讀書。
紀長林卻說:“族學的陸夫子、孟夫子,連帶狀元郎都對你弟弟關照有加。”說到這里,他添了一句,“七老爺大概也關照過。”
提起曹延軒,他的語氣平和,一副私下稱呼東主的語氣,看起來,假如曹延軒本人在屋里,他也會客客氣氣稱一聲“七老爺。”
“不單如此,六月你弟弟中榜,七老爺往鋪子、家里和族學送了席面,單獨給你弟弟一方端硯,一匣湖州狼毫,四塊蘇墨,四刀上好的紙。”紀長林低聲說,“很給我們家顏面了。如今你有了昱哥兒,你弟弟有出息,我年紀也大了,當知足了。”
紀慕云嗔道“您哪里就年紀大了?”
不少像紀長林年紀的,還張羅續弦、納妾呢!
紀長林搖搖頭,鄭重說,“如今家里什么也不缺,你不用惦記,不要勞煩七老爺,不要張羅回家,有了昱哥兒,更要受本分,好好服侍七老爺。”
父親年紀大,經歷的事情多,擔心她在曹府過不好,紀慕云用力點頭。
紀長林從衣袋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袱,“你姨母的信,收著吧。”紀慕云接過來,發現里面厚厚的,似乎不止一封,笑著收了起來,把自己寫的回信給了父親。
該做的事情做完了,該說的也說了,紀長林不由放松,看看墨香的東次間,說道:“你呂媽媽,這陣過的不大好,我勸她搬到城里,她舍不得,又不肯要家里幫忙。”
搬家?紀慕云沒聽說過,“上回她閃了腰,我還沒再見著呢。”
紀長林點點頭:“自從你離了家,她來得少了。上回我特意打聽,她那個侄兒,實在是不省心。”說著又搖頭。
原來,紀慕云幾次給呂媽媽銀子,連帶兩個孩子的零花錢,都被呂媽媽的侄媳趁她不在家,偷偷拿走了。呂媽媽去和侄媳理論,拉扯起來,侄兒反而護著老婆,把呂媽媽氣得半死。
紀慕云憤然。“爹爹,得想個辦法,不能總這樣子。”清官難斷家務事,紀長林一時也沒有好的辦法。
呂媽媽自己卻不愿別人擔心。
“早就好了。”片刻之后,紀長林去逗孩子,呂媽媽揉揉自己的腰,“用了你給的膏藥,又看了一回大夫,什么事都不耽擱。”
紀慕云松了口氣,問道“您家里還好?兩個孩子可好?”
“老樣子。”呂媽媽敷衍,岔開話題,問起她生昱哥兒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