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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窗來了金陵,帶來了蘇杭一代的消息,他今日來了,便和曹延軒閑聊起來。
珍姐兒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之前自己關心的事,笑瞇瞇地握住他手背,“我知道你和爹爹商量什么,嗯~不過我先不說。”
花錦明笑一笑,沒有追問,靠在座位閉目養起了神,令珍姐兒有些失望:自從那件事之后,花錦明對她總是這個樣子,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自己好好待丈夫,好好哄他,慢慢就好了。她安慰自己,嬌嗔著搖搖丈夫的袖子,“人家等著就是了。”
這一等,便等到了四月,珍姐兒及笄的日子。
因她在孝中,花家沒有張楊,除了自家人,只請了曹延軒一家、東府三爺五爺、曹慎一家和王麗華一家,在府里擺了宴席,給珍姐兒行及笄禮。
珍姐兒穿了月白色右衽小襖,象牙白鑲月白馬面裙,簡簡單單挽了發髻,淡淡敷了脂粉,由花太太親手簪上一根鑲著珍珠的釵子。
她低聲向婆婆道謝,抬頭見到幾位伯母、舅母和遠處父親或關切或欣慰的目光,露出一個“我很好”的微笑,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去年此刻,母親明明含著淚,怕自己擔心,強撐著做出歡喜的神情。
斯人已逝,這一世再也見不到了,一時間,珍姐兒淚如雨下。
長輩們各有禮物,婆婆賞了及笄的釵子,花錦明送了一對珍珠耳環,珍姐兒仰著臉嫣然而笑:“謝謝相公,我很喜歡,正合了我的名字。”
私底下,她卻有點失望:那耳環太平常了,符合她戴孝的身份,卻透著些敷衍,還不如父親送的一對象牙雕花鳥玲瓏杯,小小的,做工極為精致,可以擺在多寶閣,也可以夫妻小酌,一看就是希望女兒女婿琴瑟相合。
說起曹延軒,今日還帶了兩個精美靚麗的繡屏來,一個繡月下牡丹,一個是兩只拇指大的黃鸝站在梢頭嘰嘰喳喳,周遭是盛夏繁葉,令人一見,腦中不由自主涌出“春色無邊”四個字。
看得出,曹延軒對這對繡屏是很滿意的,對珍姐兒說“擺著玩吧。”
珍姐兒卻提不起興致:不用說,是紀氏繡的。
“爹爹,您送給過我的,您忘了?”她嬌嗔著,雙手比劃:“是梅蘭竹菊的,一年四季都擺的了,怎么又送我炕屏?”
曹延軒卻說:“那個紫檀木框,適合年紀大的人,你們新婚,擺這個正好。”說著,拿起牡丹繡屏,語氣透著贊嘆:“紀氏繪畫是有功底的,你六妹正跟著學,我也是特意拿過來,給你瞧瞧。”
怎么著,還要感謝紀氏不成?珍姐兒偷偷翻個白眼,“六妹若是喜歡,您送給六妹便是。”
曹延軒沒有看到女兒的表情,還以為她友愛妹妹,心里甚慰,隨手把繡屏擺回炕桌,“你六妹及笄還早著。紀氏還做著兩個,年底給你拿過來。”
這個時候,遠在西府的紀慕云也在擺弄上月月底收到的生辰禮物:一根沉甸甸的赤金發簪,簪頭是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周圍用青金石巧妙地鑄成繁體“壽”字,喜慶而獨特,遠望像一朵綻放的春花。
他....是費了心思的,紀慕云心中甜蜜。
明明知道曹延軒今日去花府,下午才能回家,她依然早早打扮起來,梳了松松的墮馬髻,穿一件湖藍對襟素面褙子,玉色百褶裙,戴了“壽”字簪。
昱哥兒馬上一周歲了,可以扶著墻或者大人的手,從屋子這邊走到屋子那邊了。諾,今天天氣暖,他穿著薄襖,在院子里玩耍。
入府以來,呂媽媽低調謹慎,一句話不多說,什么事情都搶著做,從不以“姨娘奶媽”自居,和孫氏、石媽媽相處極好,令擔心差事被換的石媽媽放下心來,很快在雙翠閣站穩腳跟。
強哥兒蓉妞兒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一日比一日活潑,見誰都笑,做完雜活就逗著昱哥兒玩,個子高了,身上也有肉了。
小孩子天生喜歡小孩子,諾,滿院子丫鬟仆婦,昱哥兒除了哥哥,最喜歡的就是強哥兒蓉妞兒。小家伙兒扶著大人的手,跟著兩個孩子跑來跑去,發出興奮的叫聲。
陪兒子玩了半日,紀慕云擦擦額頭的汗,喝兩口酸梅湯,對綠芳說“園子那棵紅牡丹應該開了。”
她喜歡用鮮花裝點屋子,院里是牽牛花、芍藥,還種了海棠,牡丹還是花園里開得好。
綠芳笑著去屋里取了剪刀和藤籃,撐起一把油紙傘。
紀慕云拍拍兒子小腦瓜,“娘給你摘花去,不許淘氣,”昱哥兒扒拉開她,撅著屁股去撿地上的木球。
見呂媽媽石媽媽孫氏都在,三個丫鬟也在,紀慕云便放心去了。
彼時陽春四月,一進花園,視野中草木蔥蘢,鳥兒在枝頭,不知名的蟲兒在草叢中鳴叫,令人周身暖陽陽的,給人一種“花兒永遠綻放,冬天永夜不會到來”的錯覺。
紅牡丹將開未開的,像一位花信年華獨自美麗的女郎,紀慕云有些不忍心,給花澆了些水,只剪了兩朵粉色花骨朵。
被她影響著,幾個丫鬟也愛上插花,綠芳摘了薔薇和梔子花,盛了滿滿一籃子。
回去的路上,兩人商量“提拔新來的鶯歌,還是菊香好?”
出了正月,冬梅嫁人去了,紫娟挑了三等丫鬟鶯歌補雙翠閣的缺。鶯歌兒十五歲了,像綠芳一樣是府里的家生子,在老太太院子里干過活兒,行事沉穩大方,嘴里來得。
綠芳成了紀慕云身邊攬總的,沒空管衣裳首飾了,得有個人接手。
“依奴婢說,鶯歌更合適些,可,鶯歌是剛來的,若提拔了鶯歌,菊香丁蘭心里必然不服。”綠芳是思量過的,答得十分謹慎:“菊香丁蘭年紀小了點,近年才進屋里服侍,翠兒就更不用說了。不過,菊香丁蘭是姨娘一手調理起來的,可用的時候還長著。”
紀慕云點點頭,用鼓勵的口吻說:“若是菊香丁蘭挑一個,你覺得誰好?”
菊香是王麗蓉給的,丁蘭是后來的,綠芳答得委婉:“兩個實差不多,菊香在姨娘身邊久些。”
是個聰明的,紀慕云贊道:“便這么著吧,菊香接你手里的活兒,讓大家看看,只要好好干,都有出頭的機會,丁蘭專管廚房的事。兩個人一個帶翠兒一個帶鶯歌,日子久了,院子里的事就順手了。”
綠芳高興地答應了。
順著青石道路緩步而行,路邊有一座小小的朱紅亭子。亭子很小,只能容一張四仙桌,兩人進去歇腳。
“去年這個時候,太太請了不少客人,給四小姐慶祝生辰。”紀慕云搖著一把海棠花團扇,“那時冬梅還說,她婆婆累得不行。”
綠芳應道,“可不是,日子過得真快。”
紀慕云閑閑地,低聲說“前年這時候,我剛剛進府,心里也奇怪,卻不敢問:怎么每月初一十五,老爺才進正院來?”
這句話一出,綠芳立刻想起,紀慕云懷孕時,紫娟找到自己的情形:
那時候,同樣服侍過老太太的綠辰更合適,綠辰卻找借口推了,紫娟才找到綠芳:“紀姨娘身邊人少,老爺的意思,找幾個穩妥的人,我看你合適。”
“紀姨娘”三個字在外院、內院下人之間早傳遍了:太太挑中的,入了老爺的眼,進府沒多久就懷了身孕,若能生出小少爺,日子就不愁了。
綠芳是服侍過老太太的,腦子機靈,對自己的未來想的很明白:老爺身邊多用小廝,是沒位置的;寶少爺被太太看得鐵桶一般,又有程媽媽;四小姐六小姐是要嫁出去的,丫鬟都是多年一起長大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