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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霽玉覆在衾被之下的手不自覺地搭上了還未顯懷的小腹,唇角漾起一絲極淺淡的笑。他不知自己要為這一回的放縱付出多少代價, 即便是粉骨碎身, 他也甘之如飴。
陛下若是累了就睡吧, 陸柒伸手輕輕拂去他唇角溢出的一點藥汁, 而后揉了揉眼底的烏青, 柔聲道,陛下可是平日里都睡不好么?
這孩子夜夜都要鬧他, 又如何能夠安睡。
寧霽玉笑著搖了搖頭, 索性重新躺下, 目光仍有意無意地落在陸柒身上。
陛下歇息吧,便由微臣行一回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的職責(zé), 在此守著陛下。
陸柒抬手闔上他的眼瞼, 寧霽玉纖長柔軟的眼睫擦過他的掌心, 激起一陣酥麻的癢。
房中的燈應(yīng)聲而滅,厚重簾幕幾乎將屋外的光完全遮蔽, 許是寧霽玉的確累得狠了,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 呼吸很快便均勻而輕緩下來。
而坐在榻邊的陸柒目光幽黑,比之屋內(nèi)的濃厚墨色, 還要晦暗不明。
上回寧霽玉夢中喚的那位曾與他約定一道去北境高峰看一次日出的阿柒仍是陸柒不愿回憶的噩夢, 甚至叫陸柒幾乎就要相信,沒有人可以打敗一個已死之人。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陸柒喃喃道。
近日來, 不論是后頸上的臨時標(biāo)記,還是寧霽玉曾以自身骨血在自己腳踝上套上的枷鎖的氣息,都愈發(fā)淺淡甚至難以辨明, 陸柒不知是對方已經(jīng)想通要放過他了,還是因為傷勢過重,實在難以為繼或說為他添上新的烙印。
總之,這對逃離此處而言大有所益。
霽玉,你怎么就不肯以真心真面目待我呢?
陸柒的指尖不自覺地搭上寧霽玉的冰冷的額,那里正皺著微不可察的弧度,似乎主人便是在夢中也仍不安穩(wěn)。
你若能以真心待我,又何須什么枷鎖。
陸柒輕嘆口氣,閉了閉眼將煩雜的思緒暫且拋之腦后。
他并非那般小氣之人,但寧霽玉一日不與他坦誠,那位從前的陸將軍,便一日是橫亙在他二人之前的鴻溝,難以逾越。
他與寧霽玉之間,一貫不是劍拔弩張,便是水乳交融或是欲壑難填,鮮有這般平靜的時候。
陸柒也不知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久到他都險些要在這等安謐平和的氛圍下睡著了,榻上的寧霽玉卻不知是夢到了什么,輕聲喚了一句阿柒。
陸柒驟然清醒過來,不動聲色地靠近了些,試圖將冥主低啞的夢囈聽得清楚。
他說:阿柒,等我一千年好不好。
等他?一千年?
陸柒的心驀然一跳。
冥主亦不過二千多的年歲,一千年前的寧霽玉正是剛剛長成的年紀(jì),遇上的也只會是那位從來只活在寧霽玉的回憶里的陸將軍!
陸柒面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怨憤,但旋即便歸于平靜。
他才剛剛下定了要將自己的心給寧霽玉看的決心,便被寧霽玉接二連三的夢話給徹底踩在腳下。
陸柒曾在冥府的典籍中知道,當(dāng)今的冥主大人生來便沒有心跳,乃是天陰之體,天生就適合做至高無上的鬼神
寧霽玉是沒有心的。
沒有心的人,又怎能捂得熱呢?
千年前的陸將軍或許可以,但他這個贗品想來是不行了的。
陸柒面上露出一個不悲不喜的譏諷的笑,腦海深處卻似有一物不合時宜地叫囂起來,似要掙脫重重束縛得見天日。
恍惚間,陸柒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想起來什么,無數(shù)個模糊的剪影在腦海里飛速閃現(xiàn),但旋即又消弭于無,像是什么也沒有回憶起來。
識海中的刺痛猶在,陸柒面不改色地咬牙忍了,而后拭去了頭上的冷汗,確定無誤后這才走出了房門,對守在外面的阿元淡淡道:陛下睡熟了,你進去小心守著,莫要驚擾了陛下。
陸柒腳步不停,此刻只有一個地方能解答他的疑惑。
他要去東暖閣,若不能親眼看一看那位陸將軍留下的遺跡,不能親眼看一看他究竟輸給了怎樣的一個人,他終究不能心服口服。
更不能,準(zhǔn)確無誤地報復(fù)回去。
東暖閣一帶雖與寧霽玉日常理政的書房僅有一墻之隔、數(shù)丈距離,但卻因其禁地一般的地位而了無人煙。
今日依舊如此。
門上的封條流動著淺淡靈光,隔絕外界的窺視,陸柒的視線甫一落在上面,便覺腦海里一陣鈍痛。
但奇異地,他并不覺得難以忍受。
先前生出的異物掙脫束縛之感與這一陣鈍痛激烈地糾纏起來,反倒叫他將那似是籠著一層薄紗的記憶明晰了幾分。
先是連天的血池和輾轉(zhuǎn)不休的刀光劍影,繼而是北境的皚皚白雪和連綿不絕的群山,最后,是最靠近天的地方,升起的極其朦朧的一抹日光。
那是與冥王宮中日日懸在他們頭頂?shù)奶摶玫娜展馔耆煌母杏X,是帶著熱度的真正的旭日初升。
來到冥府這么久,陸柒也模模糊糊猜到了一點,在冥府是沒有太陽的。
天庭與冥府積怨已久,日光不被允許出現(xiàn)在冥府,因而僅有冥王宮中,能得見一縷奢侈的日光。
這一縷日光非是上天贈予,而是冥主的高深靈力幻化而成,冥主本身都沒有溫度,這一縷日光又怎會有溫度?
但那北境的山巔,卻是冥府上下距天庭最近的地方,也獨有那里,能遠(yuǎn)遠(yuǎn)瞥見一點點初生的太陽。
識海里的風(fēng)暴漸漸平息,陸柒清楚地意識到,方才自己腦海里回放的影像,正是寧霽玉夢中所說的去北境看日出。
可、可他怎會有這么一段記憶?
陸柒全身的靈力和血液似乎都瘋狂奔涌起來,隨時都要沸騰、炸裂
轟的一聲,那隔絕了自己與這段莫名其妙的記憶的最后一層薄霧,被驟然驅(qū)散。
陸柒下意識指尖一點,一道極其精純的熾熱靈力迸射而出,化作一道艷紅的弧線,直直沖向了面前那道正瘋狂吞吐靈力欲要強行加固的封條。
一團烈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很快將張岌岌可危的封條徹底吞噬。
東暖閣的門,開了。
而下一瞬,正在睡夢中的冥主驟然驚醒,從床上猛地坐起,卻是吐出了一大口烏血,面色因封條的反噬發(fā)作而變得煞白。
陛下這是怎么了!原本有些神志混沌的阿元瞬間被嚇醒過來,焦急地湊上去扶,陛下等等,阿元這便去喚醫(yī)官來看!
他的手卻是被寧霽玉一把掙開。
饒是腹中泛起一陣突如其來的絞痛,寧霽玉面上卻絲毫不顯,甚至漸漸顯露出一種絕望的狠意
阿元,陪吾、陪吾去東暖閣!
冥主幾乎毫無形象可言,聲嘶力竭地喊道。
東暖閣門戶大開,自己自初至冥府那一日便產(chǎn)生的疑問,此刻就要解答,但陸柒的腳步卻在門口頓住,竟心生詭異的近鄉(xiāng)情怯之感,幾乎難以邁出最后一步。
伴隨那段記憶而來的朦朦朧朧的答案已在他心里呼之已出,分明只消踏進這間屋子,一切就能得到驗證。
但只要陸柒稍稍靠近寸許,便會有一陣極為強烈的心悸之感將他席卷包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