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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居高位,匡扶幼帝,對抗世家,整肅朝綱,這樣的帝師楊晏清,是無數寒門學子心下為之敬仰崇拜心向往之的人物。
楊晏清一步步走到眾學子身前,在玄武門前撩起衣擺緩緩跪下。
一品帝師這一跪,蕭允身后的一品以下官員皆隨之跪下,同一品的大臣也紛紛側身避讓,只剩下九五之尊的皇帝站在帝師身前,面色沉靜,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不安。
楊晏清深深注視著自己此生唯一的學生,微微笑開安撫蕭允有些無措的情緒,從袖中取出素宣雙手呈于蕭允面前,聲音不徐不緩,卻帶著一種擲地有聲的從容堅定:“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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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實在是工作太多了,白天會有加更把這一段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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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天子門生【二更】
蕭允愣怔了一下, 收回已經伸出去想要扶起楊晏清的手,后退了半步。
楊晏清跪在眾學子身前,脊背挺直, 這一跪,將學子請命的話語權盡數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在當今朝廷之上, 沒有人比楊晏清更能代替寒門學子發聲請命。
先帝在位與蕭允在位共計十一年間,大慶的寒門權臣只出了一個楊晏清。
“陛下, 六年前, 臣不過一寒門學子, 連中二元進京會試,承蒙藺大人看重, 曾多次交流文章, 字跡互熟。然會試閱卷, 拆卷之后曾任主考官的藺大人發現臣的考卷上寫著的竟是他人姓名, 卻與臣字跡幾乎如出一撤。”
“彼時臣不過一介平民百姓, 在藺大人質疑會試考卷有誤之后竟遭到來自世家與大理寺衙役的恐嚇威脅,只言‘這京城是繁花簇團之地, 從來都是貴人的地界’,若臣收了那一百兩銀子離去自然無事,若是不識相非要糾結鬧事, 自有的是手段讓臣永遠緘口。”
楊晏清收回供呈的雙臂垂在身前,字字句句平靜淡然,并沒有說什么大義呈請,而是將當年科考之時的心灰意冷訴說出口,也是第一次將已經因為世家遮蔽腐朽敗落的科舉制度曬在這正午烈日之下, 威嚴宮門之前。
“幸而在離京之前得遇先帝微服私訪, 臣之冤屈才得以呈訴, 這才有了這十幾載唯一一個寒門三元及第的讀書人。”
此言一出,不僅楊晏清身后的學子交談聲嗡嗡而起,就連此時跪在蕭允身后的諸位大臣也俱是臉色一變。
他們其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商門富戶,但是還有那么幾個人是真正的寒門出身,走到如今的官職之上,要么是用當年科舉的前名換得了安穩入仕的后排名額,要么是低頭接受招攬依附了世家。
楊晏清此時攤開的話就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了他們的臉上。
若沒有今日之事,楊晏清身后的學子們在春闈之后也將要面臨他們曾經面臨的泥沼絕境。
進一步,民斗不過世家,斗不過高臣,君不見多少有真才實學的學子憤然離開隱居田野;
退一步,放棄自己的傲骨屈服于世家,可真正踏入這個朝堂才發現,這個朝堂終究是世家把控的朝堂,哪里有他們說話的資格!
科舉制度有問題是楊晏清曾給蕭允詳細分析過的政務,對于世家而言,做官吃俸乃是幾百年來的規矩,素來如此!若要整頓便是直接與世家對抗,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除非能有一個世家無法公開出面反對的契機……
蕭允的眸光閃動著,他太了解先生的行事作風,走到這一步,他已經猜到先生今日之局的目的所在。
科舉制度的改革需要一個契機,那么先生便將那遮擋在科舉上的遮羞布扯開,給了一個讓烈日直射腐爛淤泥的契機!
“陛下,天下學子受科舉制度掣肘之苦久矣!所受冤屈被奸臣阻擋,不達天聽!”楊晏清全然不理會身側的喧鬧,字字清晰篤定,高聲道,“君不見多少有才有能有志之士,寒窗苦讀前半生只為報效朝廷,一展心中宏圖熱血,卻被科舉制度攔于門外,憤懣離京歸隱田野!”
“而各洲縣官小吏竟有靠府中供養幕僚斷案治下之輩,實屬荒唐至極!更有甚者連上呈朝廷的奏折都不能通讀詳解!”
“科舉乃大慶立朝根本,能官能吏更是大慶大業基石!天下學子,無論世家子弟亦或是寒門出身,科舉面前,理應平等。”
“臣懇請陛下改制科舉,親臨把關科考,對朝廷已有官員施行考核督察制度。還天下曾屈辱受冤學子一個公道,還大慶朝廷一個朗朗晴空!”
楊晏清字字鏗鏘有力,絲毫不為周遭干擾停頓,最終再次將手中狀紙上呈,待到蕭允接過之后,展袖斂目,緩緩叩首。
身后諸學子紛紛跪伏于地,齊聲高呼:“懇請陛下恩準——”
……
玄武門請命,皇帝當著學子朝臣接了訴狀,楊晏清想要的契機便已經達成。
在他被蕭允扶起之后,身后的學子也在早已等候在側的鎮撫司錦衣衛疏散下有序離開不再聚集,玄武門又恢復到以往的空曠肅穆。
蕭允回到勤政殿,在殿中官員的安靜沉默中緩緩展開楊晏清供呈的狀紙——說是狀紙,倒不如說是對科舉制度改革的條陳章程奏折,一步一條,清晰明確,更寫明了應當如何在安撫世家的同時昭告天下學子。
想起方才稱病拒絕入宮上朝的先生,蕭允輕輕放下手中白紙黑字寫滿了心血的條陳,扣在御案邊緣的手指越收越緊,骨節處甚至隱隱泛出了青白色。
在一片寂靜沉默中,內閣閣老秦石長嘆一聲,緩步出列,躬身一禮道:“陛下,老臣托大,歷經三朝,想對今日之事說上兩句,還望陛下準允。”
蕭允能夠明確感受到秦閣老態度的改變,不動聲色道:“秦閣老不必如此拘泥禮數,請。”
秦石挺直脊背沉聲開口:“大慶開國之初,圣祖皇帝分州府,開科舉,用以選拔能人學士。所謂世家功勛,一為跟隨圣祖皇帝征戰有功,其二便是那些通過初代科舉選拔入仕的學子。”
“心智堅定如帝師,當年尚且因為科舉制度以三元及第之譽自我放逐于鄉野只愿做一縣官,不肯入仕。蓋因先帝再三懇請才沒有讓大慶錯過這樣一個驚才絕艷的能吏忠臣。”
秦石說到這里頓了頓,想起昨日深夜前來拜訪的那個清瘦文生,眼中感慨萬千。
“誠然,如今朝堂官吏任命制度的確存在問題,但我大慶立國不過百年,正直最好的年歲,此時也不過是走到了需要改變來重新煥發新生的契機處。”
“科舉制度改革,其一是為朝廷選拔更有能力的賢臣能吏,其二幫助篩選世家中真正有才又能后輩,其三則為寒門學子留出一條改變命運的道路。諸位大人都應知道只有源源不斷的活水涌入,才能帶走湖底的淤泥的道理。只有強有力的競爭,才能出現更多讓家族興盛的后代子孫。”
“對于世家而言,遠超于尋常學子的優越家境使得他們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眼界包容;而寒門學子身上卻是有世家子弟多數所不具備的堅韌不拔,兩廂結合,才能更好的報效朝廷,為陛下分憂。”
“故,老臣以為,科舉制度改革迫在眉睫,既然今日之事已起,不如趁熱打鐵,破例延后春闈,將此次會試春闈當做最佳的試金石。”
在世家與寒門兩邊各自敲打,秦石閉了閉眼,最終緩緩道出今日玄武門請愿楊晏清真正想要達成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