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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幾天過去,沈向柳還是記得楊晏清說的每一個字。
蠱婆婆聽到之后先是一頓,繼而大笑起來,對著沈向柳的神情也溫和了不少:“小后生,看來那臭小子很喜歡你啊。”
沈向柳:“……”
無奈地抿唇,容貌昳麗的青年垂眸:“所以又是他說了瞎話來誆我?”
蠱婆婆說話的聲音雖然還是聽上去有氣無力的,但是那種陰冷的嘶啞卻淡了很多,她復又去看石臼里蠱蛇,嘴上搭著沈向柳的話:“小后生是從京城來的?沒怎么在滬州待過吧?”
“婆婆怎知……”沈向柳一愣。
蠱婆婆擺擺手:“京城那地方花團錦簇的,是人心吞人心的地方,那里出來的后生啊,眼睛都深,心性更冷,平日里老婆子是不愛見你們這些難伺候又不懂規矩的后生的。”
“這滬洲城里多的是江湖人,初出茅廬有門派庇佑的愣頭青,隱居避世的老不死,滬洲城的規矩不是刺史朝廷的規矩,而是江湖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是個聰明人,想必很快便能想清楚。”
“至于這情人蠱……”
“看到這石臼里的小東西們了嗎?阿情一開始也是從這些蠱蟲毒物里撕咬培養出來的,但與一般的蠱蟲不同,情人蠱生來便帶著一只尾部相連的子蠱。
阿情所有的毒素都通過相連的尾部藏在子蠱里。情人蠱成熟,母蠱子蠱分開,才算是成熟,自此以雌蠱和雄蠱區分。”
“情人蠱分離后母蠱失去所有的毒性,成為天下人都覬覦的情人蠱雌蠱,而子蠱分化成的雄蠱則帶有劇毒,具有強烈又霸道的攻擊性。”
“換句話說,最開始是母蠱供養子蠱,其后便是雌雄蠱性命相依。被種情人蠱雌蠱者無痛無覺,終其一生百毒不侵,千蠱不近,所受傷害近半由雄蠱宿主承擔,可真真是江湖中人人向往的好東西。”
沈向柳的右手又覆上自己的左手,喃喃問:“那……雄蠱呢?”
“雄蠱帶有劇毒,此毒入體時如萬蟲撕咬,承受母蠱供養子蠱時經歷的千般煎熬,毒性侵入五臟六腑,奇經八脈,每走一步都會感受到經脈寸寸斷裂的痛苦,每呼吸一下都會如同毒液入喉灼燒內臟。不過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疼了些,死不了人。”
蠱婆婆在旁邊撿了根樹枝戳了戳石臼里不太動了的蛇身,扒拉開最上面那幾層死寂的蛇,滿意地注視著最下面的那條純白小蛇怯生生地冒出頭來,朝著伸過來的樹枝恐嚇地吐露蛇信。
“雌蠱的確是通過交|合種入宿主體內,但是在此過程中,雄蠱的宿主同時持有情人蠱的雌雄雙蠱,要承受不斷中毒、解毒,再中毒、再解毒的煎熬,直到雌蠱成功進入宿主體內。”蠱婆婆笑著搖頭嘆息,“此蠱難得,老婆子我這一輩子,只養出過兩對情人蠱。一只種給了老婆子年輕時候遇到的負心人,另一對本想留給老婆子唯一的女兒……罷了,這世間的事,都是緣法,說不得。”
“婆婆用了情人蠱?”沈向柳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要知道,蠱婆婆已經活到了九十歲,那個曾經被她種了情人蠱的人,難道也還活在這個世上?
“小后生沒認真聽老婆子講話。”蠱婆婆嗔怪道,“雄蠱最開始乃是依附雌蠱才得以長成,這便注定了在分離之后,雄蠱對雌蠱的天性便是無條件的奉獻。這種連接從來就是一種單方面的獻祭,不然情人蠱雌蠱又為什么會成為武林人士人人艷羨的寶物?”
“鶴棲山莊里的那個臭小子從來都是嘴硬心軟,說話總喜歡挑著長刺兒地說,順別人毛不逆著摸他就渾身不得勁。”蠱婆婆認真看著面前的青年,她活了這些年,閱人無數,楊晏清能看出的東西,她自然也看得出。
眼前這個小后生,心血太冷,現下年歲還小執拗于他物,若有一日看不清所愛鑄成大錯,必然會痛不欲生悔恨崩潰。
那小子想必也是看清了這一點,一開始才將情人蠱的毒性反過來先給這后生敲響了一記警鐘。
只不過這后生倒也出乎意料,被那小子如此忽悠,來她這竟然并沒有第一時間想著解毒,反而看上去更加關心雄蠱的情況,說不得還真能綁出一對有情人。
思及此,蠱婆婆的臉色柔和下來。
“情人蠱練成難,中蠱更難。”她緩緩道,“若非身中雄蠱之人與那雄蠱一般懷著毫無所求的獻祭之情,愛護之意,你萬萬沒有可能會被雌蠱接受成為宿主。
畢竟若種蠱失敗,你不會有什么事,但是身中雄蠱之人卻會功力盡失,壽命只余半年。
那些想要情人蠱的人十個里面有九個都不敢去賭,你們既然賭贏了,便好好珍惜罷。”
“老婆子我都沒有這種福氣,當年那個負心人被老婆子逼著用了雄蠱,早就死得骨頭都化開啦!”
“至于跟他跟你說的情人蠱相連兩人必須彼此忠誠的話倒也不假,只是這一點約束威脅的,從來都不是你,而是那個給你種了情人蠱的人。”
“所以在老婆子的家鄉,這情人蠱啊,又叫試心蠱,是寨子里最嚴苛也是最浪漫的求愛。”
“忠貞不二,至死不渝。”
……
蠱婆婆目送著腳步有些踉蹌的小后生離開,伸手讓石臼里的小白蛇辨認她的氣味,幾次試探之后終于慢吞吞地爬上她白皙修長的手指。
身前的房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打開,消失多時的楊晏清早已經洗去易容,與蕭景赫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正檢查小蛇花紋毒性的蠱婆婆眼神都沒給他一個,淡淡道:“該說的老婆子都說完了,還不快走遠點?”
也不知道這臭小子什么毛病,總愛自己唱黑臉,找個人再去唱白臉,費勁!都是被那個不知道好好說話就知道故弄玄虛的老不修帶壞了!
“讓婆婆多見見俊俏小后生還不好?小后生年紀小心氣高,就得要婆婆這樣高深莫測一看就知道江湖水深的老前輩震一震,他才能知道這滬州城里的事辦起來不能像京城那般橫沖直撞的。婆婆最是心善,肯定不忍心這樣俊俏的小后生折在滬州城對不對~”
“你的朋友,關老婆子什么事!凈添亂!”蠱婆婆哼道,“去去去,一邊去!”
“我這才剛回來,您都不留我吃個便飯的?”楊晏清蹲下來一臉委屈,伸手就想去戳蠱婆婆手上掛著的小白蛇,“這又是什么稀奇東西,借我玩兩天?”
蠱婆婆連忙伸手打掉了楊晏清的爪子,滿臉的警惕:“你怎么還是跟個土匪似的?幾年前搶走老婆子最心愛的阿情不夠,每次來都要搜刮老婆子養老的寶貝!”
“這不是說好了以后給您養老送終摔火盆的。您就讓我長長見識唄~”楊晏清的胳膊肘抵著桌面,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蠱婆婆。
蠱婆婆沒好氣道:“還說!倒貼錢的買賣!指望你摔火盆,老婆子還不如繼續再活個七老八十的給你收拾爛攤子!”說著,眼睛里卻滿是對親近小輩的慈愛溫和。
說著看向旁邊站立如松的蕭景赫,親切和藹道:“這個后生長得更俊!比剛才那個好!這個看眼神就知道疼人,是個冷熱在心里的!快過來坐在婆婆旁邊。”
蕭景赫猶豫了一下,但是眼神落到石臼的時候閃爍了一下,居然真的乖巧依言坐在了方才沈向柳坐的位置上,挺直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一派面對長輩時候的謙恭有禮。
“嘖,這么好的一個后生,怎么就被你啃了?”蠱婆婆越打量蕭景赫越是痛心疾首,“造孽喲,怎么就真讓你啃了人家家里好端端養出來的良家后生?真是造孽喲!”
楊晏清不服氣地壓低聲音:“……他都三十了,我還未到而立,明明是他老牛吃嫩草……”
蠱婆婆一聽這話就更來氣:“還敢頂嘴!臭小子少裝嫩欺負人!頂著個年輕的皮子就理直氣壯了?別人不知道你那點貓膩老婆子我還看不出來?”
的的確確因為穿越過來縮水成少年重新長的楊晏清頓時閉嘴,怎么說呢,在某些長輩面前,再能言善辯的狐貍都得乖乖閉嘴聽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