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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柳德早飯后便出去找班子了,找的是過年才來唱過的名“鳳來”的班子。
班主迎出來時,沈柳德正在井欄底下坐著喝茶,等他來。是熟人,原來卜鴻前些年出了點事,很使了些銀子,從芳滿院出來。后竟銷聲匿跡了幾年,遍夢溪縣的熟客,遠些京里著迷他身段的戲迷來找,皆尋不到人。
到得再出山,就不唱花旦,改做班主。但一路走來,身段風流,仍似當初。不過年長了些,眉眼間多世俗兼倦怠。
沈柳德說明來意,卜鴻笑答應了,說過會子就去安排。
沈柳德仍揣著手不走,卜鴻因問他什么事。
“珺哥兒叫我拿這個來與你。”沈柳德自袖中抽出一卷信紙來。
卜鴻一愣,接下,嘴上卻冷嘲了句,“當斷不斷。”將信紙收了,又道,“我是連個正經信封都不值的。”
沈柳德含糊幾句,只作要告辭,轉出內院去,走外頭檐廊底下過,聽見個人在吊嗓子,那咿咿呀呀聲,不似尋常戲子聲音宛轉鶯啼,反粗噶得很。轉眼去看,卻不是個小子,那人頭發,衣服,俱作武生裝扮。卻又粉面含春,面若桃花,兼只著一身單薄白衣,一條腿扳過肩頭,身段看來,是個姑娘無疑。
她也看見沈柳德了,卻無半點嬌羞,又換一條腿,邊練柔功,邊練嗓。
沈柳德再耽擱不得時辰,先去李家,叫門房告李珺一聲說信已帶到,門也沒進,就回沈家。正在馬上穿街過巷,忽聞鑼鼓喧天,又身遭百姓皆自朝東跑,沈柳德一時好奇,遂把馬給底下人牽著,跟去看兩眼熱鬧。
用過午飯,沈寒香這邊屋里同沈柳容捉迷藏,沈柳容回回藏在馬氏一個堆放冬衣的大箱子里。
沈寒香裝作在屋內找了一圈,才牽著沈柳容一腳壓在箱蓋縫邊的衣角,說道,“在這兒呢!都看見你了,還不出來?”
箱子里傳出個悶悶的聲音——
“不在這里。姐姐去別處。”
“……”沈寒香把蓋子一掀,抱著沈柳容出來,沈柳容就咯咯笑個不停。
沈柳德自外頭進來,見他姐弟正笑鬧,便道,“什么好玩的,不叫我。”他出去一趟,喘得不行,四處找帕子擦臉。
沈寒香叫丫鬟進來,將沈柳容的衣袖理順,又叫個仆婦帶到馬氏那里去,才同沈柳德說話。
“戲班找著了?”
沈柳德擦過臉,拉直領子,點頭沒答這個,只說方才見的熱鬧。
“猜今兒見著誰了?”
丫鬟遞來手爐,沈寒香自己捂了會兒,沈柳德便搶拿過去,她笑罵:“當大哥的成天沒樣子,出去回來不先去找大娘回話,就往我這里來,不怕人笑話。”
沈柳德眼睛一鼓,揚起下巴,道,“誰要笑話,叫進來,笑給我先聽聽好笑不好笑!”
沈寒香給他倒茶,讓他坐下,看著他喝了口,才說:“不是有熱鬧說,什么事,連你也覺得稀奇?”
“倒不是稀奇,只是故人見面,有些想說。”
此時坐得近,沈寒香才聞到沈柳德身上有點酒氣,淡而清冽,十分好聞。
“出去請個戲班的功夫,你還能去吃頓酒。”沈寒香揶揄道。
“故人請的。”沈柳德賣足了關子,這才邊捏著個核桃酥吃,邊說:“忠靖侯家的小公子回來,好大的陣仗,兩道親衛開道,將無關人等俱攔在外圍。那馬車華蓋絢爛,飾以金銀象牙犀角鳳毛等物,珠光絢爛的,好看得緊。”
沈寒香乏味道,“怎么孟良清去了回京城,學了套奢侈作風回來,倒不像認識的了。”
沈柳德一擺手:“倒不是,到下車時候,才見里頭還坐著忠靖侯夫人,該與我娘差不多年紀,看著卻倒似只比你大個兩三歲。”
沈寒香白他一眼:“大哥想說我也三十有個五六了么?”
沈柳德顧不得她說,自顧自道,“總也有三年未見,小侯爺如今比我還高些,臉色雖少些血色,指不定是家里養得太好。忠靖侯夫人進門,趕巧他看見了我,當場便直呼沈兄而來。”
沈柳德說得臉孔發紅。
沈寒香笑道:“大哥好大面子,那么多人去看熱鬧,就認出了你一個。”
沈柳德臉孔激動發紅,又說如何被孟良清請進去吃了兩鐘酒,敘完一番話,后來他看時辰不早,才先告辭回來。二人又約三五日內,必找一處再約著敘舊情。
“說這么多,又不干我的名堂。”沈寒香翻找出個圍脖,是給沈柳德縫的。沈柳德拿過來圈上,說:“這個往后不給我做,你娷姐姐做的都快擺不下了。”
楓娷打發去沈柳德屋里也有兩年,只做個貼身丫鬟。沈柳德現二十一歲,沈寒香還沒個正經嫂嫂。
她嘆口氣,替沈柳德理頭發,說:“早點娶個妻是正經的,不然委屈了娷姐姐。”
那楓娷比沈柳德還大兩歲,徐氏三番四次要給她找個婆家,都被沈柳德糊弄過去。去年徐氏往沈柳德屋里塞得兩個通房,才未說什么了。
“娷姐姐像是得了風寒,上回來我這兒送大娘給的筆硯還咳了兩回。我叫人去找大夫,她又閑不住,沒等大夫來,就回去你院子了。”
沈柳德目不轉睛看了會兒他妹,看她張口還想說,遂止道,“回回來你這兒,說話就像老媽子似的,竟像比我媽還操心我娶妻的事。又老氣橫秋的,哪兒像十五歲的姑娘家?活似深門大宅里關得成了精的老媽媽。”
“……”沈寒香捶了他一拳,把人推出屋去,“下回別來我這兒,來也沒水給你洗臉!”
沈柳德一出門便撞著個人,那人“哎喲”的一聲,捂著膀子,身后跟的婆子已開口大罵:“什么下賤玩意兒三姑娘也往屋子里帶!仔細撞壞了二姑娘!”
見是沈柳德,那婆子好一陣尷尬。
“大哥。”沈蓉妍叫了聲,低垂眉眼,一身淡綠的錦緞,已換過了衣裙,又轉頭說那婆子兩句,婆子忙慌慌給沈柳德跪倒。
沈柳德沒讓她跪下去,便扶住,“這算什么,不過眼花罷了。也是我撞著二妹妹,該我的不是。給二妹妹道歉作揖了。”沈柳德略說笑兩句,并未真作揖,又聽沈蓉妍說老太太先問他何在,忙問過地方先去作陪。
沈寒香心里不喜沈蓉妍帶著的兩個婆子,笑也懶怠掛,只叫沈蓉妍在床上坐,底下人來捧茶。
“三妹妹長大了。”沈蓉妍嘆道。
沈寒香給她剝個橘子,手上兩個金釧撞來撞去一陣叮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