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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綠嚼著核桃,眼圈哭得腫了,沈寒香又叫三兩給她敷眼睛。把叫帶來的兩吊錢分給香紅、柳綠,底下的丫頭子們隨意賞了一把,起來一拍裙子:“攪了你們今晚上發財的局,賠個不是。”
香紅忙道受不起云云。
出來又散給那五個讓沈柳德給的漢子酒錢,正散錢,沈柳德從外頭回來了,一身的酒,竟認不清人,把個叫馬三的大漢抱在懷里捧著臉,吟詩作對起來。
馬三直叫“少爺中邪了”!又不敢掙,他那一下,沈柳德必定要栽到地上去。
此時院門底下挑出盞白燈籠,咳嗽聲傳來,楓娷白著張臉站在那兒,叫丫鬟接去燈籠,把沈柳德扶住。
二人俱是搖搖晃晃。
沈寒香知沒自己事了,便叫著三兩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登山
次日一早,沈蓉妍便來叫沈寒香,沈寒香方才起來,一身淡黃的中衣掛在身上,露出白得全無血色的脖子,鎖骨突出,沒什么肉。
沈蓉妍進屋來一瞧,忙叫三兩拿小襖來,又叫下人找衣裙出來,翻來覆去竟找不見顏色俏麗些的。沈蓉妍朝自己帶來的個婆子吩咐兩句,便將沈寒香擁著,輕拍了拍她的臉,沈寒香這才回神。
“怎么睡得迷了?”沈蓉妍擔憂道,“今兒要陪老祖宗出去逛,三妹妹受得住么?”
沈寒香這才想起,清明之后夢溪有條名為“通天”的大道,兩旁盡是道觀,通街燈火通明七七四十九日方滅,九百九十九級天階,頂上一座拜天觀,相傳在那兒點燃孔明燈,將心愿寫上,便能上達天聽,若遇有緣,便是怨偶神仙也會成全為神仙眷侶。
每年清明前后,夢溪遠近少男少女皆要登山,一來通筋活絡,二來許個心愿,男的抱得美嬌娘,女的嫁得如意郎。
婆子進來,手頭一個盤兒,里盛放著沈蓉妍的衣裳。
“這兩件兒你看哪個入得你的眼,都是年前老祖宗讓做的,我沒怎么穿。我瞧著你身量與我差不離,又見你穿的那些也太縞素,今兒大好的日子,太素凈回頭叫老太太看見,攪了她的興頭,回來不舒服。你看,是這件水紅的,或是蔥綠,那一色合你心意?”沈蓉妍拿起兩件外穿的褂子在沈寒香身上比了比,將蔥綠的放回去,拾起沈寒香腮邊沾著的一縷發絲,笑道:“我看這兩個都不好,倒是想起來還有件銀紅色的。于媽,這兩件拿回去,將銀紅那件拿來,底下的裙子也拿一條來,松花色金銀線繡捕鹿圖那條就很好。趕緊拿去?!?
那于媽朝外走了兩步,又被沈蓉妍叫住,吩咐她回來時看看沈母早飯吃得怎么樣了。
沈寒香聞聽“老太太”,連聽說兩遍,這才徹底醒神,詫道:“祖母已在吃早了?”
沈蓉妍一愣,旋即想到沈寒香定怕趕不上了要挨罵,將褂子在手上疊了兩疊,摸摸沈寒香的眉毛,笑道:“老太太用飯的時辰長,咱們收拾咱們的,總歸要把你收拾出來去見老太太,她才高興的。忙咱們的就是。”
不片刻于媽轉回來,捧著沈蓉妍的銀紅狐腋褂并馬面裙,沈蓉妍笑拿來親手替沈寒香穿上。正系裙,于媽拿來一頂紅色垂藍纓的帽子,道:“老太太叫拿來的,給三姑娘,讓二姑娘給三姑娘仔細打扮,定要體體面面的。奴才瞧這帽子很好,便問老太太拿了來,老太太一看,也說這么穿一身鮮亮,任誰見了咱們三姑娘這模樣打扮,能不心動才是遇了怪了?!?
沈蓉妍忙止住她,瞧沈寒香正在鏡前仔細瞧馬面裙,朝于媽略搖了搖手。
于媽這便住口,去門口等著她們收拾。
給沈寒香穿戴完畢,沈蓉妍瞅著她臉色蒼白,沒什么血氣,索性將胭脂在手心里揉開,親自給沈寒香按上臉腮,細細揉開,二人離得近,沈寒香嗅著沈蓉妍領里一股甜香,閉目深嗅,遂問:“二姐這用的什么,香得很。”
沈蓉妍自嗅了嗅身上,恍然道:“我當什么要緊的,妹妹鼻子太靈,前兒老太太那兒拿的什么露,名字我也不記得了,妹妹喜歡,回頭我給你拿來。”
沈寒香略一點頭,鏡子里好一個光彩奪目的年輕姑娘,沈蓉妍專挑著明艷動人的顏色搭,施了胭脂,抹完臉又涂唇,正襯得沈寒香從未有過的動人。
收拾完,沈蓉妍先帶沈寒香去見沈母,那時沈母還未用完膳,叫人在屋里支了張小桌,讓她們吃早。
一個婆子在旁伺候沈母喝粥,沈母微瞇著眼,打量沈寒香,吃完早,粗茶漱口,就著清晨初陽打量沈寒香,良久方點頭道:“是妍兒這個手藝好,香丫頭身量與你也差不多,這狐腋褂穿在她身上,倒比穿在你身上還配?!?
沈蓉妍一面吹碗底的粥,一面笑得眉眼彎彎,“誰說不是呢?老祖宗見了三妹,成日便道過去是白疼的我,要早見過三妹,怕就不要我服侍的了。如今我是討人嫌的,左不過沒幾日我嫁了,老祖宗干脆把三妹留在身邊算完,也不必記掛我的去處。我便算積了功德。”
沈母恨不能伸手去撕沈蓉妍的嘴,笑起來,拍底下婆子道:“這算見識咱們家二姑娘的厲害了,那日你未來婆婆在這兒說話,怎就不見你這么說話,也該讓她見識見識你,看她還敢不敢來討你?!?
沈蓉妍忙放下碗,嗔道:“同老祖宗玩笑幾句罷了,這不是笑了?”
她側臉微紅,沈寒香瞧著,心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嫁過去的是沈蓉妍,如今看來沈蓉妍既會說話,又會周全,說不得李珺能得一段好姻緣。前世冤債,一時之間竟如夢一場,她倒是不知道,到底眼前這個場景是夢,抑或從前那個連管教下人都不敢的沈寒香才是夢。一時間只顧著吃飯,話也不曾說一句。
及至馬車行到山門下,停在“通天”匾額前,沈蓉妍先鉆出車去扶老太太下車,三兩搬出小腳凳,扶沈寒香下車。
抬頭望去,一眼竟望不見頭。一條長梯直登上天際,深入云端,于云霧繚繞中悄沒了蹤跡。
沈家仆婦六人,婆子四人,丫鬟二人,丫頭子二人,簇著沈老太太上山。那時太陽剛出不久,萬丈金光撲面而來,令人面如金尊佛首。沈母沒走幾步便說累了,叫人服侍著在山腳道觀中歇息,進門前拉著沈寒香的手,囑咐道:“從前你爹沒在夢溪安家,不必拜這處山神地公,現既不四處奔波,我這兒二十兩,權充作拜天觀點燈錢,你帶上山去,點三盞燈?!?
沈寒香愣了愣,請示道:“孫女當許什么愿?”
沈母朝眾婆子笑道:“這傻丫頭,竟來問我她要許什么愿。既問了我,頭一個愿我便說了,愿你父差事長長久久,來日平步青云,咱們全族都跟著沾光,算為沈家立下的功績。后兩個就由得你想去,求神貴在心誠,倒不能太貪心,否則神就不靈了?!?
沈母留下一干人照顧,沈蓉妍打小服侍沈母,最是個離不得身的。便只得一個丫鬟,三兩陪著沈寒香上山。
那九百九十九級階未行到一半,沈寒香便倚著欄桿,三兩上來替她擦汗,旁邊一掛瀑布,撲面而來的清潤水霧叫她心懷舒暢,放眼望山下,只見沈母歇腳的那間道觀已幾乎看不清了。
“三兩,你看,那蓮花觀,像不像個裝胭脂的小匣子?”沈寒香指山下問。
“姐兒快別曠了,老太太還等咱們下去呢?!比齼芍斝∩魑?,深知沈母的厲害,扶著沈寒香走上兩步。
沈寒香不耐煩她扶著,丟開三兩的手,快步朝上跑去,拼著一口氣,上山途中歇腳的人越來越多,個個臉孔或紅或白,一徑都在喘氣,見后頭倏然跟上來個人,像個活潑潑的猴兒一溜煙爬上坡去,一時又是羨慕又是氣憤。
山頂地勢開闊,遙遙便望見一座道觀,沈寒香既已聽沈蓉妍提及,知那是拜天觀,正打算卯足一口勁爬上去,卻忽想起那二十兩銀子還在三兩手里,那一鼓作氣的興頭登時全泄了,只得倚在一邊等三兩上來。
正等人時,側旁傳來聲叫——
“這不是沈家的三姐兒么?咱們又見面了。”
那人笑笑迎上來,正是陳川,沈寒香認了出來,卻扭頭懶怠理他。這陳川自馮氏結案之后,像個打發不去的自來熟,一與沈寒香遇上,便要借機說上幾句話。
“今兒天氣不錯,你也來求孔明燈么?前頭便是拜天觀,再走幾步便到了,在這兒歇下去,怕要兩腳重比千斤,再邁不開步了?!?
沈寒香聞此言,動了動腳,果覺小腿酸脹,似真有點邁不開,擰眉道:“點燈的錢在丫鬟那兒,得等她上來才能再走。”
山道上半點窺不見三兩的身影,早在沈寒香卯足勁朝山上奔時,那丫頭便幾次休息,越休息越覺登山吃力,索性歇得越來越久,這會早不知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