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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了,前面紅燈掛著的地方,就是西苑。”
沈寒香展眼望去,兩只紅燈籠在宮室門口被風吹著晃動,走進之后卻不見一個人。
“我就在這里等嗎?”
“是。”隨即宮侍出了門,留給沈寒香一盞茜紗宮燈。
沈寒香坐在龐大屋檐陰影下的干燥石級上,將斗篷緊緊裹著,夜里下雪是很冷的,潮濕的風吹得她有些張不開眼睛。
不知道這座西苑是做什么用處的,比之德裕堂的富麗熱鬧,這里就像冷宮一樣清寂。雪下得很大,不一會兒就把地面鋪得一片亮堂。
沈寒香托著腮幫子,失神地望著門口。她等的人什么時候才會來呢?見著了孟良清她該問他什么?問他為什么還不去沈家接她回去嗎?她也沒那么想回去,但他為什么不去見她呢?
德妃寢宮之中,孟良清從床榻上翻身坐起,他按著自己心口,覺得有些心悸。外間候著的太醫(yī)忙進來為他把脈。
記憶一點點涌入孟良清的腦海,本來在與皇帝議事,不知怎么忽然暈了過去。他環(huán)視一圈,問道:“這是在我姑母的寢殿?”
太醫(yī)點頭:“皇上已允許大人今晚就在這里歇息,明日一早讓人送大人出宮去。”
孟良清動彈了下,腿部關(guān)節(jié)涌起的劇痛幾乎讓他叫了出來,然而他慣于這種痛楚,只是蹙眉搖了搖頭:“這是什么時辰了?賞雪宴還沒散吧?”
“已入亥時,還沒散,大人這般還要過去,實在不妥。”
孟良清卻已彎身穿鞋,下榻時突然站立不穩(wěn),一旁宮侍連忙扶住他,孟良清撐著在榻邊坐了會,吩咐人為他穿戴,手持一根雪杖出了殿門。
空蕩蕩的西苑,原本是夏季賞蓮的好去處,如今卻不當時令,以至荒廢一般。
門內(nèi)無一人,孟良清失落地看了一圈,忽然丟開雪杖,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雪花沾滿他的頭發(fā)和肩頭,鉆心劇痛從關(guān)節(jié)刺入他的心里,他卻無所謂一般,面目無悲無喜。他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雖然現(xiàn)在出不出現(xiàn)也沒什么不同,他的小寒香會在發(fā)現(xiàn)他無情無義的真面目之后,照著他的安排和鋪墊,與陳川走到一塊兒去。
一只手縮成拳,捶了一把發(fā)疼的胸口,孟良清仰面,天空因為下雪,只能看清雪花下落之狀,星星和月亮都躲了起來。
他艱難喘息,每一口從鼻息里吐出的白氣都得費盡全身的力氣。孟良清疲憊地閉了閉眼睛,手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摸索,尋找他的雪杖。
然而雪杖被他一生氣,拋得太遠,他抬眼一看。嘴角彎起個弧度,忽然縱情向后一倒。不斷下落的雪花迎著他的頭臉全身蓋下來,就讓這明凈又無垢的大雪將他埋葬。
孟良清閉上了眼睛。
簌簌而落的大雪,掩蓋了不少聲音,聽起來都像是雪花來到這世上的贊歌。沈寒香繞著西苑逛了一圈又一圈,這是最后一圈,她已經(jīng)決定逛完這一圈,就回去。孟良清應(yīng)該不會來了。
然而她親眼看見孟良清丟開雪杖,躺在雪地里,那一刻沈寒香真切感覺到孟良清從未有過的自暴自棄。她記得他帶她騎馬時說過,他不想將來自己走后,留給她的只有藥罐子。在孟良清這個年紀,男人腦子里裝的都是建功立業(yè)討媳婦,他生于鐘鳴鼎食之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榮華富貴,唯有兩件事他掌控不住。那便是生之喜,死之悲。
有哪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會在恣意瘋狂的年紀里,擔憂隨時可能喪命呢?
沈寒香走過去,在孟良清身邊坐下,她撿起那雪杖,握在手里,側(cè)身望著她的男人,從袖中摸出一條絹帕,將它疊成二指寬,蓋在孟良清的眼睛上。
孟良清肩膀抖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雪地里摳緊。
沈寒香艱難低身下去,隔著絹布吻了吻他的眼睛,她的嘴唇落在他的鼻尖、臉頰,起身望住他的嘴唇,這嘴唇什么時候褪盡了血色,他在發(fā)抖,就像蝴蝶扇動不已的翅膀。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語聲中含著濃濃鼻音,孟良清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氣,接著那聲音還在說,“本來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為什么不來見我,想問你坊間那些傳言,說這孩子不是你的,是誰散布的,我止不住要想,也許你也是聽了那些就不想見我了。有時候生氣又覺得,不見就不見吧,我也不要一個不信任我的男人。”
嘆氣聲分明。
“而你還是來了。”沈寒香說著,停頓在孟良清面前,就在那個剎那,孟良清伸手按住沈寒香的肩背,將她緊緊抱在懷里,找到她的唇,狠狠用力地吻住她,阻止她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一三
唇分,孟良清摘下眼睛蒙著的帕子,深深凝視沈寒香,沈寒香被看得撇開了眼睛,掙開他懷抱的時候,孟良清適時放開了手。
沈寒香站起身,從雪地里拉起孟良清來,兩人的手都很冷,像冰塊一樣。
他們都沒有立刻說話,從前殿繞到后殿,已經(jīng)是冬天,用以賞蓮的西苑蓮池已沒有半片綠葉,冰面在夜幕之下呈現(xiàn)出墨藍色。
“手爐呢?怎么沒有帶著?”孟良清嗓音喑啞,剛繞過前殿他就牽住了沈寒香的手,她掙了兩下沒能掙開,也由得他去。
握得久了,她才覺出他的掌心發(fā)燙,心里很是擔心他的身體,嘴上卻什么也沒說。
“以為你很快會來,讓下人帶回去了。”
孟良清緊緊握著沈寒香的手,他越是不說話,沈寒香的心里越是平靜,至少這比分開想念好受得多。
“你沒有話對我說嗎?”沈寒香問。
“我不能說。”良久之后,孟良清低頭看著她,眸中暗藏著一絲歉然,像沉沉夜幕一樣裹住沈寒香。
孟良清的眼神讓沈寒香難受,她故作不經(jīng)意地掉轉(zhuǎn)頭,望向封凍的池面。
“寒香,你能不能等我一段時日,等過這三年,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呼嘯而過的北風將雪蓋了二人滿頭滿臉,沈寒香兜著帽子,不去管孟良清單薄的衣衫,他這么吹下去,定是要病的。而此刻沈寒香心里卻為他也要受折磨而快意。等回過神來,她被自己的念頭嚇得一哆嗦,像沒聽見孟良清的話似的問他,“你冷不冷?”沈寒香伸手擦去了孟良清眉上的雪花,冰片在她手指上凝結(jié)成水珠。
“你在,我就不會冷。”孟良清道。
“人只要餓了就會想吃東西,渴了就會想喝水,冷了就會著涼生病。尤其你身體不好,會發(fā)燒,搞不好會有性命之虞。”沈寒香對上孟良清的眼睛,“而我無法為你做任何事情,我不是大夫,不能為你醫(yī)治,我不在你身邊,不能照顧你,你怎么能說我在就不會冷呢?孟良清,你是不是傻?”
孟良清看著沈寒香呆呆地笑,卻好似真的傻了。
沈寒香沒脾氣了,手指彈了彈孟良清的額頭,他白玉一樣的皮膚幾乎立即泛起了紅。
“你想我了嗎?”孟良清忽然問。
“你呢?”沈寒香背靠著闌干,她的肚子已相當沉重,闌干勾勒出她纖弱的腰背,風刮起她鬢角有些凌亂的發(fā)絲。
孟良清看得一陣心慌,將她拉入懷中,手臂護著,低頭親吻她的前額。這一次她沒有躲避,甚至伸出手,擁住了孟良清的后背,她的手掌在男人的背上游移,她能感覺到這人的瘦,幾乎就是個骨架。孟良清先時在德妃處休息,急著出來找她,穿得很是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