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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德走去端起藥,想在床邊坐下,又不敢坐下,白瑞則完全不搭理他。
“白大哥,起來吃藥。”沈寒香說。
白瑞才拿開手,不看福德,那目光落在地上,似乎眼里完全沒有這個打小一塊兒挨餓受凍的兄弟。
福德心里雖難受,還是一勺一勺吹涼藥給白瑞喝。
“白大哥的傷好生養(yǎng)著,需要什么都跟三兩說,府里會安排,我的身子都是徐大夫調(diào)養(yǎng)的,他的醫(yī)術(shù)很是高明。”沈寒香理了理裙子,起身告辭,出門便是一個呵欠。
三兩跟在后面,忍不住問:“小姐怎么留著他們倆,尤其是那個福德……”
沈寒香看了她一眼,聲音不高不低:“他沒做錯什么,只不過從前認的主子不是我罷了,你少說幾句。”
三兩噘嘴跺腳,不再說話跟著沈寒香。
藥到了嘴邊,白瑞就喝,直至藥碗空了,他也沒看福德一眼,福德把空碗收拾完,回到屋里,捧來粗茶給白瑞漱口,擰了帕子給白瑞擦臉。
白瑞閉著眼睛,由得他去伺候,渾似已睡著了。
直至福德收拾畢了,在床邊支起一張小榻。福德抖開被子吹滅了燈,聽見白瑞的呼吸聲之外,響起一個喑啞的聲音:“你沒有全說實話,今日是一個機會,而你沒有全說出來。”
福德想起自己所說的不得好死,又想到他只是說所言非虛,并未說自己知無不言,也高興白瑞終于肯跟他說話,遂壯著膽子說:“我都說了!”
白瑞沉默了一陣,翻了個身,福德似乎聽見他嘆氣,他們亡命時,總是福德背著白瑞在逃命,下午時候忐忑沈寒香會不會不見他們,后來又擔心白瑞的傷情,這會兒徹底卸下包袱,很快就迷糊起來。
忽然白瑞一句話,讓福德瞬時幾乎翻身坐起——
“那日府上賜下蟹宴,你拉著我非得要喝酒,那酒是你拿來的罷,我們只喝了不多的一點,憑你我的酒量,竟醉得不省人事。”
福德壓根看不見白瑞的臉,卻覺得那雙嚴厲的眼睛正從帳子里看他。他不曾料到白瑞這么心細,但兄弟二人自小就在一處,要是換了旁人這點小手腳一定不能發(fā)現(xiàn),白瑞卻連他動一動眉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福德咬緊牙根,扯落床幔上一根流蘇,死拽在手里。
“你大可以告訴少夫人。”
白瑞閉口不言,之后福德聽見他勻凈的呼吸,知道白瑞睡著了,起身坐在床前看了他很久,小心翼翼捧起白瑞包扎得像倆蘿卜的手,心疼地吹了幾口氣,嘴角翹起,莫名覺得自己傻透了,又趴回小榻上,掙扎片刻也睡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有點快,錯別字語句不通順啥的,親們多多包涵啊,么!
☆、一一六
抱著孟小寶逗了一會兒,沈寒香把孩子交給奶娘,攤開一本發(fā)黃書卷在案上,她怔怔地發(fā)了一會兒呆。
沈寒香確實沒想到,白瑞和福德還能活著,福德狼狽不堪,據(jù)提水進去的下人說,渾身也有不少瘀傷。當日江上別后,白瑞就被當做了死人,他們沒法回去找,因為再回去誰也說不準會發(fā)生什么,孟良清性命事關(guān)和談大事,不能用來作注。幽山以北成了西戎人的地盤,誰也不敢貿(mào)然越界,否則被當做敵軍或是細作,憑著西戎人的兇殘手段,不知會面臨什么結(jié)局,只得舍棄,沈寒香偶或想起,也痛恨福德背叛,以為白瑞已死。
現(xiàn)在他們兩個回來了。
沈寒香從烏漆漆的抽屜里取出個長長的匣子里,里面靜靜躺著一支八寶攢珠白玉釵,這是阮氏給的,她幾乎沒戴過。但因知道來歷,上賜之物,亦小心收藏。抽屜里還收著孟良清幾年間給她寫的信,有個黑金二色繡線打成的瓔珞,給孟良清打的時候,不知道怎么想的,也給自己留了個。可能想著把孟良清的玉還他之后,總要留個什么念想。信紙都被摸起了毛邊,沈寒香將它們疊在一起,放在一處。摸了摸沒有溫度的白玉釵,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一口氣。
沈寒香拉開下面的一個抽屜,摸了摸孔雀尾羽,取出另一只首飾盒子,打開來,顯出金鐲粲然色澤。
第一個孩子沒了的時候,她徘徊在生死邊緣,看見的那些場景,到底是什么?沈寒香怔怔坐著,一只手支住額頭。她腐壞了的尸身被陳川從幽深的洞中抱出,他將她的孩子抱在懷里,又讓差役將她扶到他馬背上,讓她靠著他的背。
不過是沒有生靈了的尸,也值得他那樣。何況,前世他們連照面都沒打過。沈寒香搖了搖頭,合上盒蓋,那不過是個夢罷了。
房門被叩響,沈寒香收好東西,讓人進來。
是三兩。
她端著碗寧神的湯藥進來,沈寒香日日睡前都要喝,喝了才能睡得踏實。
“我也知道你染了風寒,我還知道,你夜不能寐,常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才病了好了又病。”那晚上陳川在行宮里說的話忽然在耳畔響起。
勺子跌在碗上一聲脆響。
“小姐?”
對上三兩擔憂的神情,沈寒香笑了笑:“我就困了,勺子都拿不穩(wěn)。今兒的藥不如免了。”
三兩嚴肅地板著臉。
沈寒香忙投降:“我說著玩兒呢,就喝就喝。”
三兩出去了,沈寒香坐在床上,心里覺得有點線頭冒了出來,卻又抓不住什么。陳川說都是大哥告訴他的,可她夜里起來的事,誰也沒告訴過,更沒對沈柳德提過。她近身伺候的人,都是自己身邊的人,不曾讓沈家的下人夜里伺候。究竟是沈柳德告訴他的,還是他從別處得知的?沈寒香想不透,只得丟開不想了,此時藥勁上來,也只好睡去。
轉(zhuǎn)眼鳳陽郡里迎來夏日,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沈宅儼然也云蒸霞蔚,綠意擾擾。五月,忠靖侯拖病軀入行宮,久不上朝的忠靖侯一露面,天子即命賜座。
忠靖侯拜倒在朝堂前,請辭官職。
天子沉吟片刻,孟良清出列,襲忠靖侯之位,領(lǐng)受兵符。其父恰逢時機的退讓,讓君王十分滿意,賜良田千頃,金銀珠寶不計其數(shù),以頤養(yǎng)天年。
散朝后,大臣們紛紛向孟良清道喜,更有年輕子弟在朝為官者在春風得意樓設(shè)宴為孟良清慶賀,從不拉幫結(jié)派與官員過分親近的孟良清,扶老父上轎之后,竟隨同一干紈绔子弟,上春風得意樓買歡去了。
“大哥就想同我說這個?”沈寒香眼皮不掀,翻過一頁書卷。
“你男人都上春風樓嫖去了,你還無動于衷,我看你一時半刻都沒放下過孟良清,兒子養(yǎng)著,身子病著,他的下人出事找到咱們府上來,活該你大哥干一輩子擦屁股的活兒不是?”
沈寒香瞪了沈柳德一眼。
“是是是,大哥說話不好聽,可話糙理不糙,你說這算怎么回事,孟良清連侯爺都當了,還不接你回去。他這位子一正了,接下來就得有個侯爺夫人了,你還不回去,將來那窩讓別人占熱了,你還想誰挪出來給你不成?”沈柳德氣得在屋里來回踱步。
彩杏捧了茶來,沈寒香端著茶碗遲遲沒動,她仔細看了看,滿意道:“三彩?”
“哎喲,我說三妹,你還管它三彩五彩呢!”沈柳德?lián)屵^茶去,吃了一口,孰料茶還燙得很,差點起一嘴燎泡,又忙跺腳叫人弄涼水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