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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沈柳德說要離開鳳陽,她就想要找阮氏問問孟良清所中之毒,但一直沒有下定決心。直至今日,沈宅眾人都在搬東西,家中一點點變空,就好像把沈寒香心里的房子搬空了。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能和孟良清重逢,也許是因為即將離開,她思緒中的脈絡也清晰起來,她唯一的牽掛原來不過是孟良清所中之毒,阮氏給他吃了什么藥,究竟是不是毒,又有沒有解。這個問題迫切壓著她,終于,馬車堆在了沈家大院門口,沈寒香溜出家。
沈寒香站在墻下,靜靜凝望墻頭,也許鄭書梅能知道點什么,帶給她好的消息,她還可以為孟良清做點什么。
一墻之隔,她所愛之人就在墻內,唯獨遺憾的是,她卻沒有辦法去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二四
不知等了多久,更深露重,沈寒香在墻下來回踱步,既怕陳川會被抓住,帶累陳川,又怕鄭書梅不肯跟著陳川出來,白跑一趟,更怕鄭書梅其實什么都不知道,叫出來也白搭。到后來,沈寒香覺得今晚跑來侯府的主意簡直糟透了。
馬兒忽然打了個響鼻,身后傳來不易察覺的噓聲,沈寒香扭頭一看。陳川從一扇偏門出來,失望浮現在臉上,沈寒香道:“沒找到人么?”她向前走了兩步,“算了,那我們走吧。”
一襲銀白斗篷旋身自陳川身后走出,來人將帽子揭下,露出白如滿月的一張臉。
鄭書梅道:“怎么?不是來見我的?既然不想見,那我回去了。”
沈寒香驚喜道:“你來了!”
陳川看了看若隱若現的前門,側門在鄭書梅身后合上,她看了一眼,對沈寒香說:“我的人,不必擔心,勞煩陳大人把風了。”她兩步上前,握住沈寒香的手,帶著她走進巷子深處,黑暗中她的眼睛猶如兩洞微火,映照著侯府墻檐下的紅燈籠。
“這么晚找我,想必有要緊事,我已睡下了,才起來,讓你久等了。”鄭書梅看著沈寒香,嘴唇猶疑地動了動,目光將沈寒香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方道:“究竟所為何事?”
沈寒香袖中拳頭捏緊,咬牙道:“阮氏謀害親子,孟良清身子弱并非因為娘胎出來帶病,而是中了毒。毒是阮氏所下,不知她有沒有向你提起過。”沈寒香語速平穩,每吐露一個字,都不放過鄭書梅的表情。
鄭書梅秀眉一挑,將沈寒香的手松開,旋即眉頭蹙起:“你已不是侯府中人,此事與你毫不相干,若要置身事外,就不要過問這些了。孟良清,他待你也不如何。” 鄭書梅朝巷子深處走了兩步,停住腳,抬頭看了看頭頂燈籠,語聲悵然,“他那個人,心腸硬起來,比誰都可怕。整個阮家都快被他連根拔起,你們年少相識,又落了什么好,還不是被休棄。不是我要說你,能離開這座大宅子,是你的福氣,這里不適合你。這幾日鳳陽郡的商人都在外遷,沈家也不該例外,能走就走遠些的好,朝堂不是什么仁慈的福地。一朝云端,一朝地獄,誰都逃不過。”
“那你呢?”
鄭書梅轉過頭,苦笑道:“我父親是光祿大夫,嚴相的夫人是我姑姑,打一生下來,我就知道我的夫婿必定是忠靖侯的公子,這一輩子我只是阮家一步無足輕重的棋,放在哪里從來不由己。我在侯府里沒有朋友,起初我討厭你,打你進了門,孟良清眼里就誰也看不見了。后來我才發覺,他眼里從來都沒有過別人。我還沒有喜歡過誰,就失去了去喜歡誰的資格。有時候我又羨慕你,又嫉妒你,也看不起你。站在你身邊,我有大家小姐的自傲,卻又忍不住想親近你,因為比起侯府里其他人,你給我的感覺更安全。”
“你從來沒說過這些……”沈寒香沒想過,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那個總是在她面前一副要做她主的鄭書梅,竟有過這么多想法。
“我們這種人,生來就是為了想這些。”鄭書梅自嘲道,從袖中摸出一件物事來,遞給沈寒香。
“這是……?”那是一只黑色的陶塤,表面細致光滑,摸在手里很是舒服。
“這是我家鄉的特產,總算當初你進府時我說的話,也做成了。”鄭書梅道,“快走吧,我不能出來太久,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等一下。”沈寒香拉住鄭書梅的袖子,她的眼神堅毅,透露出不容拒絕的意味,“你知道孟良清中的是什么毒對嗎?方才聽我提及,你并沒有意外。難道真是來自西戎的毒……”沈寒香咬住嘴唇,“這對我很重要,求你告訴我。”
沈寒香膝蓋一軟,想給鄭書梅跪下,被她一把扶住。
“你就那么喜歡孟良清嗎?”鄭書梅覺得不可理喻,“他沒能兌現對你的承諾,即便有阮氏阻撓,但他確實沒有給你正妻的地位,甚至放任市井流言,現在還休了你,你們已經橋歸橋路歸路……”
“對,我是喜歡他,很喜歡。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想怎么對我,我都想找到醫治他的辦法,要是不去試,要是他真的因病去世,我會后悔一輩子。這一輩子還那么長……”沈寒香認真地看著鄭書梅,“我不能在后悔里度過余生。”她深吸了口氣,“況且,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那孩子……果然是他的。”鄭書梅似松了口氣,想起什么一般,忽然松了口,“西戎人已在鳳陽郡里了,就在城中鑫源客棧,你去找他們的頭領,叫九河。孟良清所中之毒叫做‘奪魄’,只會使人漸漸衰竭終至夭亡,只有西戎皇室中人有解藥,曾以此來控制不聽話的勇士。阮氏手里沒有解藥,因為……”嘲諷出現在鄭書梅臉上,“她從未想過要給兒子解毒。”
闃寂深巷之中,一聲“吱呀”格外刺耳,鄭書梅回頭一看,急道:“得回去了,朝中局勢緊張,恐怕我不能再與你見面。要是有機會離開鳳陽,就趕緊走。”她話未說完就住了嘴,緊緊握了握沈寒香的手,義無反顧進了門。
沈寒香握緊那只陶塤,陳川走來,問她:“回去嗎?”
沈寒香的目光從陶塤上離開,看著他:“我還不能走。”將陶塤收好,沈寒香笑了笑:“要借陳大哥的馬用用,恐怕要讓你走去和我哥匯合了。”沈寒香前腳抬步走,被陳川握住了手。她看他一眼,陳川便即放手,沉默地走到馬前,他牽起馬韁,向沈寒香伸出手:“那我就是你的馬夫,要是你非要一個人去,我就打暈你帶走。我不想違背你的意思打暈你,你也不要拒絕我。”
沈寒香眼圈一熱,咬住嘴唇,想了想才道:“這件事并不好辦,你得聽我的。”
陳川鄭重頷首:“聽你的。”
沈寒香才將手放到陳川掌中,他將她托上馬背,穩穩坐在她身后,擁馬而行。
鑫源客棧。
沈寒香在門前下馬,喘了口氣,朝陳川道:“記住我說的話了嗎?”
陳川皺緊眉頭:“你有把握嗎?”
“九河比你想的要厲害,如果你同我一起露面,只會惹惱他。我是去求他的,硬搶行不通。但只要解藥弄到手,我就會想方設法逃命,那時,你便是我唯一的退路。”沈寒香低聲說。
陳川看著她因為趕路而發紅的臉龐,額頭上薄薄的細汗,撥開她頰邊被汗水沾濕的發絲:“不告訴孟良清嗎?他如今大權在握,派幾個暗衛來保護你,不是難事。”
沈寒香搖了搖頭:“朝中博弈我不懂,我們也許久不曾聯系過。我相信他,不能給他拖后腿。等朝中局勢穩定之后,我還想帶著他遠走天涯,所以,既然是我要帶走他,這便是我要給他的聘禮。”
陳川久久看著沈寒香,半晌方才沉聲道:“一切小心,要是事情生變,就先設法脫身。我就在附近跟著,吹響這支笛子,我就會來找你。”一柄不打眼的短笛被放在沈寒香掌心里,她小心收起,把陶塤遞給陳川,“這個先幫我收著。”
陳川點頭,眼睛跟著沈寒香走近鑫源客棧。
屋內九河正與孟珂兒說著什么,湛藍的眼珠露出機警的殺意。孟珂兒小時候便常常纏著九河,放緩了語速,卻并未停止交談。
九河手中的刀欺近門邊,與孟珂兒交換一個眼神。
就在孟珂兒飛快的西戎話里,門猛地被他拉開,幾乎同時,九河手中的刀抵上沈寒香的脖子。
沈寒香低頭看了眼,舉著雙手,干笑道:“我說怎么一個守衛都沒有,在這兒等著我呢?”
九河凝神屏息,看了她一會兒,猛地一把將人抱在懷里,刀背靠著沈寒香的后背,寒意直透背脊,擁抱卻極其用力,失而復得的喜悅落在孟珂兒眼里,頓時催生出殺意。她站起身,蹬著剪裁精巧的小鹿皮靴走近九河身邊,沈寒香推開九河,聽見孟珂兒生硬的官話——
“之前不要命地跑了,你不覺得她回來得太過蹊蹺嗎?什么時候,你九河也沒了腦子?一個中原女人,就讓你失魂落魄沒了骨氣。”
九河定定看著沈寒香,話語飽含威懾:“她能對我做什么?”
沈寒香咳嗽兩聲,朝孟珂兒一笑:“大王說得對,我能做什么?你們都是武藝高強位高權重之人,還怕我一個弱女子不成?”
“中原人,謊話連篇,不能相信。”孟珂兒銳利的眼光看著九河,手里鞭子緊了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