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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秦月紅全然想不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會這么無禮地對自己說話, 原因竟然只是為了維護一個女人。

她感受到了錯愕，并且難以置信, 同時又感受到了惶恐,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老去了，兒子卻長大了，她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掌控他了。

他越變越強大, 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自己卻越來越渺小，失去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什么都無法抓在手里。

那一刻, 她似乎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自己的未來——遲早有一天, 她會一無所有——但她不接受這種結(jié)局。

她辛苦努力了一輩子, 不停地往上爬, 付出了許多代價才換來了今天的一切, 最終卻要落個孤獨終老么？

恐懼感激發(fā)了心頭的怒火，秦月紅當(dāng)即怒不可遏到了極點，面色鐵青地瞪著程硯：“我是你媽, 還沒資格管教自己的兒媳婦么？”

程硯走到了林念初身邊, 將自己的手搭載了她的肩頭, 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冷冷道：“你情我愿才叫管教, 你那叫羞辱。”他又不容置疑道，“你如果是真心來做客, 我們歡迎, 但如果你讓我老婆不開心了, 那這個家沒有人會歡迎你。”

從進(jìn)家門起，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 都在無條件地維護自己的妻子。

他給足了林念初底氣。

林念初的心頭不由一暖，抬眸看向了程硯。

在上一段婚姻中，她從來沒有如此硬氣的面對過自己婆婆。

在和梁辰他媽相處的過程中，她永遠(yuǎn)處于一種卑微的低姿態(tài)，甚至有些畏懼自己的婆婆，哪怕她經(jīng)常對她指手畫腳、頤指氣使，她也不敢反抗，只是默默忍受，一是因為那時的她活得太過軟弱；二是因為梁辰的態(tài)度——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媽媽起爭執(zhí)——這也是導(dǎo)致她在面對婆婆的無端指責(zé)時不敢反駁和反抗的根本原因。

她不是沒有向梁辰抱怨過他媽，她佷希望他能在他母親故意找茬時出面維護她一下，但梁辰的解決方式始終如一：“她年紀(jì)大了，正是更年期，脾氣不好，你體諒她一下、讓一讓她好么？就當(dāng)是為了我。”

他一直讓她體諒他的媽媽，卻從來沒想過要體諒他的妻子。

但程硯卻和梁辰截然不同。

梁辰和他全家都反對她當(dāng)演員、反對她拋頭露面，因為他們覺得演員是一份不體面的工作，如同一只供人觀賞、逗人一笑的猴子，是下九流。

程硯卻支持她去追求夢想，無論她想做什么工作他都會支持她，并且尊重她理解她。

而且程硯從來沒要求過她為了他去體諒誰或者遷就誰，哪怕那個人是程墨。

他從來不會讓她受委屈，甚至都沒有要求過她為了肚子里的孩子而委屈自己。

他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自己開心最重要，別人的意見都不重要。”

比如兩個月前她發(fā)了條吃螺螄粉的視頻，結(jié)果卻被愛管閑事的網(wǎng)友罵慘了，說她只顧著自己開心，不管肚子里寶寶的健康，不愛自己的孩子。

可把她給委屈壞了，因為那是她懷孕以來唯一一次吃螺螄粉，吃的也不多，還要被杠精罵，于是氣沖沖地去找程硯吐槽：“我不就是吃個螺螄粉么？怎么就不愛自己的孩子了？我比他們都愛她！她們根本就不知實情，憑什么抨擊我？”

程硯沒有立即安慰她，而是問：“吃螺螄粉你開心嗎？”

她點頭：“非常開心。”

“那不就得了，你開心就行，管他們怎么說呢，只要你開心肚子里的孩子就開心，你才是主體，不是孩子。”程硯道，“再說了，醫(yī)生又沒有不讓你吃螺螄粉，他們懂得比醫(yī)生還多么？”

她思索片刻：“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評論區(qū)那些人說得可嚴(yán)重了，好像我吃螺螄粉有多么的十惡不赦，還有人說等孩子出生后我就該后悔了，可我只吃了那么一次而已……”

她甚至都有點被罵怕了。

程硯卻很認(rèn)真地對她說道：“沒有法律規(guī)定當(dāng)媽了之后一定要為了孩子犧牲自己的喜好，而且你只是吃個螺螄粉而已，雖然很臭，但是熏不到肚子里的孩子，想吃就吃，哥請你，哥有錢。”

林念初被逗笑了，心結(jié)也忽然被打開了，因為他的這番話在不經(jīng)意間勾起了她的回憶——她去年看完《82年的金智英》這部電影后，又去看了原著小說，小說中女主有一句內(nèi)心獨白令她印象深刻：金智英一定會負(fù)責(zé)人地盡可能把孩子養(yǎng)育好，但她實在是不喜歡聽到有人說她偉大或者了不起，因為一旦掛上那樣的頭銜，似乎就會變得連叫苦都不應(yīng)該。

是啊，沒有法律規(guī)定母親一定要偉大，一定要犧牲自己個人喜好。

程硯說得沒錯，她只是吃個螺螄粉而已，而且醫(yī)生也沒不允許她吃，她憑什么要聽網(wǎng)友的徹底戒掉自己最愛的螺螄粉？

自己開心最重要！

程硯永遠(yuǎn)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也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態(tài)度，她變得不再害怕婆婆了。

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不敢在婆婆找茬兒的時候還嘴，但是現(xiàn)在的她敢了，因為她知道自己丈夫會無條件的維護她。

他是她最堅固的后盾。

林念初面色決然地看著秦月紅，順著程硯的話說道：“你是他媽沒錯，你給了他生命，還養(yǎng)育了他多年，但你沒有資格要求他一輩子都要聽你的話。我再告訴你一遍，你是長輩，你來我們家做客，我們歡迎，但如果你是來逼著我老公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那你還是別來了。”

兒子和兒媳站在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態(tài)度強硬地對抗她這個母親，秦月紅惱怒不已，卻又無計可施。

與此同時，她內(nèi)心的惶恐感更重了，因為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她已經(jīng)失去這個兒子了。

她從沒愛過那個不該出生的女兒，但卻愛過自己的兒子，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也曾如同一位正常母親一樣，愿意為了孩子付出全部。

如果她不愛他，當(dāng)年也不會把他帶來東輔，她甚至都沒想過再和吳行知生一個孩子。

只不過生活太難了，所以她的母愛變質(zhì)了。

她總想著穩(wěn)固自己的地位，保持自己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的生活，卻忽略了兒子的感受。

他現(xiàn)在一定恨死她這個媽了——秦月紅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卻為時已晚。

她沒有回頭路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看著程硯說道：“我今天來的目的，是想問問你，還愿不愿意再回源升，你吳叔叔說了，只要你愿意回去，就讓你進(jìn)董事會，日后時機成熟，還能扶持你當(dāng)董事長。”

林念初沒想到這女人竟然還沒死心，氣不打一出來，本想懟一句：“你自己信他說得這些這屁話么？”但程硯卻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肩頭，以示安撫，讓她稍安勿躁，她只好乖乖地閉了嘴。

程硯緩緩開口：“我不會再回去。”

他的語氣平靜，卻又帶著不容置疑。

秦月紅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自己兒子，眸光微微有些暗淡，最終長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么，動作遲緩地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嗓音低沉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朝著門口走的時候，她再也沒了來時的傲慢與趾高氣昂，脊背都微微彎曲了，步伐遲緩沉重，看起來像是在瞬間老了十歲。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定下了腳步，猶豫片刻，回頭看著程硯，低聲道：“墨墨她、長大了。”

“和你沒關(guān)系。”程硯語氣冰冷，態(tài)度強硬，警告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以后怎么樣，都和你沒關(guān)系，不要去打擾她。”

秦月紅的呼吸一窒，垂下了眼眸，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離開了。

房門被關(guān)上的那一刻，林念初長嘆了口氣——可算把瘟神送走了。

程硯低頭看著她，嚴(yán)肅地詢問：“她剛才沒為難你吧？”

接到墨墨電話的時候，他剛開進(jìn)四環(huán)，接下來一路風(fēng)馳電掣地往家趕，中途還跟人擦了車。

林念初搖頭：“沒有。”一邊從沙發(fā)上起身一邊說：“我那么厲害，誰能為難我呀，社會姐白當(dāng)了？”

程硯被逗笑了，擔(dān)憂散去了不少。

林念初：“我去包餃子了，你去洗澡吧。”

程硯一邊褊袖子一邊說：“我?guī)湍惆！?

“你剛從火葬場回來！”林念初一臉嫌棄，“休想動我的餃子！”

程硯：“……”

林念初又問了句：“事情都處理完了？”

“嗯。”程硯道，“今天早上火化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略有些低沉。

雖然他恨死了程慶利，但他畢竟是他的父親，所以在看到他尸體的那一刻，他的內(nèi)心難免被激起了幾分波瀾，緊接著他就想到了自己小時候。

和墨墨比起來，他是幸運的，最起碼在十二歲之前，他的家庭是幸福且和睦的。

那個時候的程慶利還沒染上賭博的惡習(xí)，還是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好男人；秦月紅也不是個自私的女人，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兒子。

在他小的時候，每到周六日，父母一定會帶著他出去玩，不是去爬山，就是去公園或者游樂場，人多的時候，程慶利會把他舉起來，讓他騎在他的脖子上。

年幼時的他感覺自己像是騎在了一座巍峨的大山上，可以看的很高很遠(yuǎn)，并且一點也不害怕自己會跌下去，因為爸爸會保護著他，絕不會讓他摔倒。

所以在他的記憶中，程慶利是一個分裂的形象，一半是他十二歲之前的樣子，一半是他十二歲之后。

他很愛十二歲之前的父親，也很想念他，同時又恨死了十二歲之后的那個男人。

昨天中午在停尸房見到的那具躺在停尸床上、骨瘦嶙峋的尸體，和記憶中的父親一點也對不上。

他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這意味著，他的父親死了兩次，第一次是靈魂的死亡，死在了他的十二歲；第二次是肉體死亡，就是昨天。

今天一早，他就把程慶利火化了，然后將他的骨灰寄存在了火葬場的骨灰寄存處，從此塵歸塵土歸土，他和自己的父親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了。

對程慶利來說這是一種解脫，對他來說也是。

林念初感知到了程硯的情緒有點兒低落：“一會兒我給你發(fā)個紅包，去去晦氣。”

程硯一愣，追問：“多大的紅包？”

林念初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先去洗你的澡吧，身上臭死了！”

“哪臭了？”程硯立即抬起胳膊問了問：“我一點也不臭！“說完，他還故意把胳膊伸到了林念初面前，“不信你聞聞，特別香，美男香。”

林念初又氣又笑，打開了他的胳膊：“滾！離我遠(yuǎn)點！”

程硯就不，偏要伸著胳膊讓她聞，還理直氣壯：“不行你必須還我清白。”

“你真是欠打！”林念初就不聞，偏著頭往后躲，結(jié)果腿彎一不留神撞在了沙發(fā)沿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程硯嚇了一跳，趕緊去扶她，結(jié)果他自己也被絆了一下，于是乎倆人同時跌向了沙發(fā)。

林念初一屁股跌坐在了沙發(fā)上，程硯怕壓著她，向前仰的那一刻迅速張開了雙手，撐向了沙發(fā)靠背。

林念初就這么被他圈在了沙發(fā)和身體的狹窄空間中。

兩人的身體與目光皆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程硯沒有立即起身，垂著眼眸，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林念初；林念初也沒推開程硯，怔怔地仰頭看著他。

空氣忽然就安靜了，還有點發(fā)熱，像是開了暖氣。

林念初忽然想起了《吃醋》那首歌，與此同時，感覺到了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呼吸也紊亂了，內(nèi)心有點兒羞怯，卻又有點無法自控——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她的心跳也在加快，像是有一支鼓槌，在不停地?fù)舸蛑男姆俊?

程硯的喉嚨在發(fā)干，雙眸越發(fā)的漆黑深邃，像是里面燃了一團火，喉結(jié)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少頃后，他微微偏了下腦袋，動作小心地朝她壓了下去。

林念初預(yù)料到了什么，卻鬼使神差的沒有躲。

然而就在雙唇相接的那一刻——

“哥！嫂子！”

程墨小同學(xué)人未到聲先至，曖昧的氣氛瞬間就被打破了，林念初和程硯同時一僵，趕緊分開。

兩秒鐘后，程墨小同學(xué)噠噠噠地從樓梯上跑下來了，一走進(jìn)客廳就對上了她哥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她哥好像有點看她不順眼，客廳里的氣氛也有點怪怪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如果不是親生的妹妹，程硯早就動手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