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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沈二公子倒沉默地站在一旁,先開口的是歸云山莊的季休明,開門見山地將一封帖子遞上:“今早我們接到了般若教下的戰帖。”
“般若教”三字一出,薛樂隱隱擔憂地看向身旁,戚朝夕倒是波瀾不驚地接了過來,大致瀏覽一遍,連誰提筆寫的都猜了出來。
般若教的四位堂主都稱得上古怪,其中寧鈺更是個異類,分明是邪道妖魔之輩,卻整日端得君子溫良做派,連戰書也寫的客客氣氣。大意是名劍大會是江湖盛事,未能舉辦實在可惜,但三大門派既然都在,不妨賞面切磋一番?
然而這封戰帖是被一支箭呼嘯著送入莊中,若不是沈知言應變極快,那箭就要洞穿了身后師弟的喉嚨。
于是這內容越客氣,反倒越顯得傲慢狂妄。
“程大俠之死與般若教脫不開關系,現下居然還挑釁到了眼前,當真是逼人太甚!”沈慎思越想越是憤然。
戚朝夕將帖子遞給薛樂,附和地點了點頭:“如此囂張,山河盟必然是要應戰。只不過將在下叫來,所為何事?”
“是曠歌有一不情之請,還望戚大俠莫覺唐突。”
他先前沒留意廣琴宗的這位林姑娘,眼下看她年紀沒比照月大幾歲,言語作態卻全然不同,說話間走到面前,竟要行上一禮。戚朝夕連忙側身避開,笑道:“這我可受不起。林姑娘,有話直說吧。”
林曠歌也是一笑,坦率道:“這一戰算是我們這一輩與般若教初次交鋒,山河盟不僅要應,還必須要贏。歸云和青山派的世兄久在江湖磨礪,鋒芒已銳,只是曠歌學藝不精,怕壞了大事,便想請戚大俠撥冗代我一戰。”
這倒令他一怔,下意識想說自己既不是廣琴宗中人,又無關山河盟,找誰也不該找到自己頭上,可對上林曠歌含笑的目光,戚朝夕敏銳地把話咽了回去,一時沒有作答。
許是氣氛有絲尷尬,歸云的少莊主江蘭澤也道:“聽說十年前戚大俠‘一劍破天門’名揚天下,當年無緣見到,如今能有幸一睹風采就好了。”
戚朝夕失笑出聲,在眾人目光下終于搖了搖頭:“蒙林姑娘賞識,在下感激不盡,只是這事,還是另尋他人吧。”
林曠歌想過他不會輕易答應,卻也沒料到會回絕得如此干脆,不由脫口道:“為何?”又忙低聲補了一句,“戚大俠的武功有目共睹,對付般若教自然不在話下,此戰之后,不僅可挫他邪道氣焰,更能堵住悠悠眾口,不會再有挑釁之人。”
這一句說得誠懇真心,戚朝夕琢磨了會兒,意識到約莫是入莊那日他給天門派讓路的事,那之后起了些說他徒有虛名的風言風語,看來這姑娘不僅是知道了,還很是為他不平。
“衛正道,樹威名,的確是好事。”戚朝夕仍是笑,“林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確實沒有興趣。”
“沒興趣?”這理由聽得眾人都微微一愣,林曠歌更覺不可思議,只當是說的還不夠完滿,求助般地看向薛樂。
薛樂卻朝她無奈一笑:“他既然如此說了,我也無話可勸的。”
“可你們是至交……”
“正因為是至交,我更不該拿情誼去令他扭轉心意,去做不愿意的事。”薛樂歉然道。
林曠歌無言以對,只怔怔地看著戚朝夕,皺著眉忽然迷惑起來。
還是沈慎思不輕不重地在案上一拍,打破了僵局:“既然人家無意,怎么好強求,林姑娘,這事稍后我們再商議吧。”
戚朝夕略帶感謝地朝那邊一點頭,跟薛樂遞了個眼色,轉身離開。將要推門時,身后突然又道:“戚朝夕。”
他停下腳步,側身看去。
這樣連名帶姓的稱呼有些失禮,林曠歌卻渾然不覺,或者說她并不是真要叫住他,只是自言自語似地問:“你真的是戚朝夕?”
她盡量克制了,但失望還是從話音中溢出一線:“可你怎么會……這般的毫無銳氣……”
她隨父親見識過天門派的險峻地勢和重重陣法,在年幼的記憶里簡直是道不可跨越的天塹,所以在聽聞有人獨身可破時心生景仰,戚朝夕十年的隱秘行蹤,非但沒有讓她忘卻,反而愈發心神向往,想要親眼得見此人風采。
可當真見面,林曠歌才發覺與想象中截然不同,他像一股精魂散去,徒留一副疲然的軀殼,對這整個世間都喪失了興趣,即便握住了劍,眼底也是荒蕪黯淡的。
這樣的人,真可“一劍破天門”?
戚朝夕聞言絲毫不惱,朝她隨意一笑,便接著推門離開了。
大概薛樂在后面替他圓了場面,耽擱了片刻才跟了出來,還沒來得及說話,迎面就見天門派大弟子孟思凡帶著幾個師弟往他們來路走去,擦肩而過時匆匆瞥了戚朝夕一眼。
“這約莫是聽說了廣琴宗想請我出戰的事。”戚朝夕忽然道,“看他眼神,仿佛在問我怎么還沒死。”
“你莫往心里去。”薛樂壓低了聲音,“事關般若教,我也覺得你最好是能避則避。他們并不知曉內情,生出誤會也是難免。”
“我倒不是特意為了避開。”戚朝夕頓了會兒,才道,“你心里應當也覺得我不比從前了吧?”
薛樂遲疑了片刻,看著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只道:“……是有些不同。”
豈止是有些不同,十年前他大抵就是江離的年紀,剛從般若教踏入江湖,自負一身武功,年少輕狂,如今歲月消磨,心老枯朽,回想時真仿若隔世一般。
戚朝夕低聲笑了笑,沒再開口。
其實有時候他也會忍不住問自己,怎么還沒死呢?
第20章 [第十九章]
山河盟應戰般若教的消息仿佛悄悄生出雙足,轉眼跑遍了江湖。本欲離開洞庭的人們又紛紛留下觀戰,有些啟程后沒走遠的急忙趕回,走遠的只得拍案大呼可惜。
雙方約定規矩,三局兩勝定輸贏,地點就在聚義莊內。
這地點是般若教提出的,原本三大門派還猶疑不決。魏敏卻擔心山河盟會就此離開,忙道自己毫不介意,還稱為名劍大會設的擂臺反正空置,總算是又有了用處。
“約戰于莊中,算是我們先占了地利,因此更要提防魔教動什么手腳,不可掉以輕心!”
依照沈慎思的吩咐,自入門處起沿路都有弟子把守,謹防般若教趁機生變,把比試變成一出引狼入室。
可待真在演武場上,隔著擂臺望見般若教來人時,沈慎思仍是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身旁,沈知言與他目光一觸,依舊沉默不語。
只見般若教一行不過數十人,夾在泱泱正道之間,竟顯得格外勢單力孤。
有人驚怒交加地暗罵魔教太過托大,簡直是目中無人,薛樂卻聽旁邊的戚朝夕“嘖”了一聲:“來人不多,分量倒真不輕。”
薛樂問:“怎么說?”
“右護法易卜之,四堂主嚴瀚、寧鈺、賀蘭、尹懷殊,這下都到齊了。”正應了戚朝夕的指點,身形高大的灰袍人負手最前,有四人跟隨其后,其余的皆黑衣打扮,散在四周戒備,人數雖寡,一股壓迫感卻緩緩推了過來,碾碎了方才的質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