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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朝夕撿起地上的東西,那是個用黃符折成的三角,拆開來露出了一縷黑發,小蛇似的盤曲。他嫌惡地把它扔進火堆里,然后朝婢女露出了個笑:“原來你們的符不是貼在墻上,而是躲在夜里燒的?”
婢女臉色還慘白著,比起恐懼,倒更有點死里逃生的意味,聞言她肩頭顫了一顫,卻是毫無征兆地哭了出來,撲跪在他們面前磕頭哭訴:“別告訴老爺,求求你們千萬別告訴老爺!奴婢實在是怕……奴婢是為了全城的人好,也是為老爺好啊!”
這番話說得令人云里霧里。薛樂上前將她扶了起來,溫聲勸慰:“別怕,我們不會害你。你慢慢講,這究竟怎么回事?”
婢女猶帶淚痕地瞧了瞧江離,又望了眼戚朝夕,仍是心有余悸,腿腳發軟,要依靠著薛樂的手臂才站得住。她畏懼猶豫著,仿佛怕驚動什么一般,聲音又低又小:“這城里……有鬼!”
薛樂和江離皆是一愣,身旁卻突兀響起了一聲笑,是戚朝夕忍俊不禁。
婢女見他這般反應,急得不顧尊卑,慌忙去扯他的袖子:“你不要笑!不要不當回事!先前城里有人像你一樣不信,仗著自己有點武功偏要半夜去試,結果要么是瘋了,要么就是天明后讓人發現被剝了皮鋪在路上,不是鬼又是什么!”
戚朝夕點了點頭:“好,那你說,這鬼是從何而來的?”
婢女小心翼翼地往外望了一眼,這處院落與葉星河所居別院正對,透過院門恰好能斜望見那邊廂房的一簇燈火。她咬緊了牙道:“老爺不準我們提,可誰不知道那陳長風陳大俠已經是個死人了,當初被救回來時他就斷氣了!可是……可是明明過了半個月了,他的尸體還一點兒都沒腐爛。”她聲音都在打著冷顫,“就是從那時候起,城里人總能在夜里聽見挖墳的動靜,但出門看又什么都沒有。請來的道長說,這叫活尸,魂兒還沒被鬼差拘走,所以尸體才能遲遲不腐,但他歸不了肉體,又不得下葬安寧,因此會趁夜里出來游蕩,給自己挖墳掘墓找個去處。”
江離道:“城里貼的是驅鬼符,那你燒的是什么?”
“這是鎮鬼的符,要按陣法燒足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壓制住他,否則就會化為厲鬼索命!”婢女說著,淚又斷了線地落下,“但道長前幾天卜那一卦是大兇。這法子是對付尋常活尸的,陳大俠生前身懷武藝,死后做鬼也極為厲害,怕是要壓不住了。府里其他人怕遭殃都不敢再燒符鎮鬼了,這樣一來陣法就破了,只剩我還守在這個陣眼上,可我卻覺得……哪怕注定是條死路,也總該試試,萬一起了效呢?”
她抽泣得情真意切,眼底盛滿的恐懼更不摻一絲虛假。
薛樂沉吟道:“事態如此嚴重,秦大俠就不曾說過什么嗎?”
婢女連連搖頭,又著急了起來:“不能提,千萬是不能提的!老爺向來重情重義,何況陳大俠還是他的結拜兄弟,連夫人說起來都要大吵一架,我們這些當下人的又怎么敢去惹他惱火?”
薛樂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然后安撫著將婢女送出了院門,只叫她寬心回去歇息,等再轉回時,那堆火已經被踩滅,留下了一攤黑灰雜碎著點點黃紙。他問道:“你們如何看?”
江離蹙眉搖了搖頭,戚朝夕倒仍帶著幾分笑意:“我從不信這些鬼神之談。”
“我也覺得其中必有古怪。”薛樂嘆了口氣,“待到明日,再從陳夫人那里探探口風吧。”
話是如此說著,他卻忍不住朝院門外望去,對院那房中燈火依舊亮著,在沉沉黑夜里顯得孤零而倔強。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次日一早,他們三人就已站在了那廂房門前。薛樂再三斟酌了開口言辭,才深吸了口氣,抬手叩門,咚咚咚幾聲回響,房中卻靜悄悄的,全無回應。
他不禁納悶,正要再敲,旁邊的戚朝夕搶先伸手在門上試著一推,房門便吱悠悠地在驚詫的目光中大敞,露出來了空空無人的內里。
“別……”眼看戚朝夕毫無顧忌地抬腳就邁進了房門,薛樂下意識要攔,卻見江離遲疑了一瞬,隨即追上了戚朝夕的步伐,他只得無可奈何地轉去環顧周圍,確認沒人瞧見后,也跟進了廂房。
葉星河確實不在房內。陳長風靜靜地躺在床榻之上,蓋了薄被,雖然面無血色,看著倒像是睡熟了。戚朝夕伸手在他鼻下一試,微微變了臉色:“確實沒有呼吸了,”又拉過手臂去探腕脈,指腹貼著皮膚,“沒有脈搏,身體也是涼的。”
如今雖已入秋,但日光的毒辣炎熱依舊不減,這般時節,竟真會存在有半月不腐的尸體?
薛樂和他面面相覷,倒是江離想起了什么,上前小心地拉開陳長風的褻衣,仔細察看了他的肩背。然后江離緩緩地抬起頭,語氣中難掩震驚:“……沒有尸斑。”
已死之人的血液凝滯不流,自會沉積在身下形成尸斑,然而陳長風的脊背光滑干凈,無一絲異狀。他就仿佛一尊瓷像,姿容完好無損,只是無聲無息地冰涼著。
戚朝夕道:“難道是易卜之拿他煉了人蠱的緣故?”
“若是如此,陳大俠這般模樣究竟算是故去了,還是仍然活著?”薛樂猶疑的話音未落,房中猛然‘哐啷’一聲脆響,循聲望去,只見一只銅盆摔在地上打轉,灑了滿地的熱水,蒸騰起一片蒙蒙霧氣,霧氣后站著清瘦的女子。
心虛夾雜著慌亂頓時一齊涌上,薛樂忙道:“實在抱歉,我知道不該擅自闖入……”
葉星河渾然不理他的話,斬釘截鐵地開口:“他還活著。他當然還活著!”
薛樂不由得住了口。
“他只是傷得太重了,但早晚會醒過來的,長風絕不會丟下我不管的。”葉星河側過頭,目光眷戀地糾纏著床榻上的人,一步步走近,“你們不懂,你們都不懂,只有我最了解他了。我生在這世上多久,長風他就陪了我多久,從牙牙學語到識字習武,再到我終于成了他的妻,他什么事都不瞞我,什么事都想我陪著。就像當年他爹要他去天門派的試劍大會,他白日里上馬出發,半夜卻又偷偷折了回來,翻進墻來找我,說那是武林盛事熱鬧極了,非要拉我一起同去,我們倆就這樣膽大包天地溜了,直到走遠后才敢往家中寄信認錯。”
她輕輕地笑:“我知道長風他最舍不得我,怎么會忍心拋下我?”
“哪怕他已經不似活人了?”戚朝夕問道。
“不,你錯了!”葉星河忽然轉頭看來,三人中她僅與薛樂熟悉,顧不得男女之嫌,毫無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薛樂心頭一跳,來不及反應,就見她拉開了陳長風的衣襟,露出胸膛,覆壓著他的手掌緊緊貼了上去。
觸手一片冰涼,然而就在薛樂愣神的片刻,單薄的胸膛之中竟傳來了隱約跳動,像鮮活生命被胸腔禁錮,卻又不甘淪于沉默,一下接著一下,微弱地撞在他的掌心,清晰地昭彰存在。
葉星河捕捉到了他面上的訝色,問道:“你感覺到了,對吧?這是長風的心跳,他的的確確還活著!”她話音急切,不知是為了竭力說服他們,還是說服自己,“他的呼吸也好,脈象也罷,都并非是真的消失了,只是我們無法覺察到而已,只要能尋到醫治的法子,他就能醒來!”
薛樂對她露出一個笑容,輕而易舉地抽出被壓住的手,然后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掌上輕輕一握便收,克制而不逾禮:“對,我也相信他會醒過來的。”
葉星河瞧著他,面對如此的篤定卻接不上了話,末了重重點了頭,在床邊坐下,仔細替陳長風將褻衣撫平拉好,全無心思去追究這三人的無禮擅闖。
于是他們識趣地告辭,等走出一段距離后,戚朝夕首先發問,帶了一點戲謔意味道:“即便還有心跳,可都成了這副模樣,你真認為陳長風還能活過來?”
薛樂看了他一眼,抿唇不答。
“你要留下嗎?”江離忽然問。
薛樂沉吟著頷首:“我想等確認了陳大俠的狀況后再離開。”
戚朝夕搖頭笑了笑,大發慈悲地沒拆穿他的心思,只道自己素來不愛多管閑事,見江離也并沒有多留的意思,便打算今日就向秦征辭行,繼續南下。
午飯時候開口辭別后,秦征先是一愣,緊跟著追問:“兩位怎么如此匆忙要走,莫非是秦某招待不周,哪里疏忽了你們?”
“怎么會,秦大俠千萬不要多想,你盛情款待,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戚朝夕笑道,“只不過江少俠和我還打算再去看看南邊風光,就不多叨擾了。”
“虔城也有許多佳景,我正想邀你們一同觀賞,既然沒有要事,不妨再多留幾日?”秦征殷切道,“何況我難得與江少俠一見,還沒來得及暢談就要匆匆別過,不知道下次相見又是何時,實在是可惜。”
江離遲疑著沒有應答,秦征便又談起多年珍藏的武學典籍,極力邀他去書房一觀。這下江離真的難以招架了,求助的目光再三投向了戚朝夕,奈何秦征心意如鐵,而庸庸無名的‘柳秋白’在這事上哪里說得上話,最終只得應了下來。
用罷了飯,江離跟秦征進了書房密談,薛樂心里沉甸甸地揣著陳長風那事,要在城里多打聽些相關消息,頂著午后烈日就出了府門,如此一來,只剩下戚朝夕百無聊賴地等在了屋里,誰料到這一等竟就是整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