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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梅悔之晚矣，不做辨解，面帶歉意靜靜望著父親。

秦敏再言：“韓家情形你未嫁時(shí)便明了，你婆母跋扈專橫，韓家老大夫婦能脫身到燕京來，為何你夫婦兩人脫身不得。還不是你兩人貪戀書院聲望虛榮，你更為了掌管家事，把世芳自幼送到婆母身邊換她心喜，我與你母親多次去信勸說，你未聽得進(jìn)一言。如今一個(gè)小小女兒婚事，攪得兩家不寧，你還想讓為父如何？！”

秦梅被父親說透內(nèi)里情形，羞愧難當(dāng)，默然看著父親清淚長流。

秦敏嘆口氣：“老夫自以為了解你的性情，覺得你五分像你母親、三分像老夫、二分跟了你祖母。如今一看全錯(cuò)，你五分隨祖母、三分隨母親、二分隨父親。平日穩(wěn)妥，若有事抗不住，便丟盔卸甲潰不成軍，再不做抵擋。”

秦敏思索片刻后再問秦梅：“說吧，帶小女兒上京又是為何？”

秦梅拭淚回道：“我與夫君及公公商議過了，想讓世英留在燕京，托母親教養(yǎng)長大。”

秦敏抬起眼皮：“橫豎是管著一眾孫女，多一個(gè)也無妨。只一樣先說定，孫輩里頭秦韓兩家已結(jié)親，不欲再結(jié)姻親。你給世英說透，家中兄弟多，免得她自幼胡思亂想誤了自己，待將來我必為她相中一不輸于舅家兄弟之人做夫婿。”

秦梅點(diǎn)頭，看向秦敏張口欲言。不料秦敏揮手制止：“父女骨肉之間不用客套，只你母親跟著我半生操勞，如今尚不得享清福，還要管著一眾孫女。你不能替她分憂便罷，總是要體恤她，莫讓她跟著你勞心受累。”

方太君拿手帕拭淚，夫君能想著自己不枉跟他半生奔波操勞。她抬眼見秦敏欲起身離去，開口留道：“用罷晚飯?jiān)倜σ膊贿t。”

秦敏揮手道：“不了，還有好多公務(wù)”又指秦梅對(duì)方太君道：“你再勸勸梅兒。”

方太君點(diǎn)頭應(yīng)下，母女兩人目送秦敏出屋，秦梅怯怯地看向母親，方太君瞪女兒一眼只道：“你呀！”

*****

秦敏出得正榮堂，腳步不由己走向后花園，信步閑踱轉(zhuǎn)過假山聽見有人喊：“祖父。”轉(zhuǎn)頭看向小徑，不禁一笑，原是知言頂著半邊蓬松的亂發(fā)飛奔過來。他彎腰伸臂接住孫女，問道：“你怎在此，頭發(fā)也亂如草窩。”說罷再揉揉知言的亂發(fā)。

知言回房后才想起姑母今次來定有隱情，方太君心煩，怎好又磨她自己所求之事。心底惆悵無聊閑逛出院，瞧見阿福挺胸從眼前慢步踱過。小樣兒，兩天不收拾，還示起威來。

她帶著丫頭追阿福到后園，不備被樹枝掛住頭發(fā)打亂發(fā)髻，綁發(fā)的紅繩穿著南珠被挑落到何處遍尋不著。正欲打道回府，看見老狐貍進(jìn)了花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這才迎上來。

知言答道：“追阿福被樹枝掛到，綁頭發(fā)的南珠又弄丟了，這是最后一對(duì)。”

秦敏笑道：“回頭讓人給你再送些過去，回房去吧。”

知言腳下不動(dòng)看著老狐貍：“我有話要對(duì)祖父說”

秦敏哦了一聲，慢步向前：“想說什么”

知言跟上：“我想和四哥一起去西北”

秦敏轉(zhuǎn)頭看向知言，腳步不停：“誰人說他們要去西北”

知言明白在聰明人面前不能撒謊，回道：“是四哥讓大哥來告訴我。”

秦敏輕笑：“一群小鬼頭”。行到前面涼亭中，他倚欄坐下，知言也坐到他身邊瞪大眼睛望著。

秦敏吩咐跟著的人：“讓人把晚飯擺到這兒來，給她找把梳子。”手指著知言。

不過時(shí)立冬遞過一把象牙梳給知言，知言遞到秦敏手中。他輕輕地給孫女梳著頭問道：“又是你祖母私下里給你的。”

知言被人拽住頭發(fā)不好點(diǎn)頭，回答：“是，聽說是父親送給祖母的年禮，一套有十幾樣，祖母挑出兩樣給了我。”

三房的情形方太君如何不知，每逢三房使人往京中送東西，方太君必從自己那份中挑出一兩樣給知言道是三老爺點(diǎn)名給她的。

秦敏問道：“你給祖父說說，是為了你父親還是別的原因，要跟哥哥們?nèi)ノ鞅薄！?

知言玩著剩下的一顆系發(fā)南珠，實(shí)話實(shí)說：“孫女聽二叔公說起故里鄉(xiāng)情，好生有趣，很是向往，想借機(jī)親眼瞧瞧。”

秦敏說：“老夫便知道。”說完向知言要手中紅繩。

知言把紅繩遞給他，他用紅繩綁住頭發(fā)道好了。知言伸手一摸麻花辮，一秒變村姑。

秦敏側(cè)身望著遠(yuǎn)處的荷花池，慢聲道：“待會(huì)和祖父一起用飯。”

知言點(diǎn)點(diǎn)頭，又想起老狐貍看不見，回道：“好，孫女想吃窩窩頭。”

秦敏招手讓長隨上前：“看前院廚房可否備了窩窩頭，如有送上來。”

那人點(diǎn)頭應(yīng)下。

知言百無聊賴，玩著裙上系的葫蘆，原先那個(gè)給了秦昌，這只是秦昭后來送的，哥哥最帖心。老狐貍今天情緒不對(duì)，好像有煩心事。知言抬頭打量起秦敏，他好似老了許多。美人欲老眼先衰，眼袋下垂，眼皮輕耷拉。鬃染蒼白，鬃角依稀有幾點(diǎn)老年斑。

三月春光，園中垂柳籠綠煙，春花綻繽紛。秦敏背影蕭索，左手扶欄，右手平放在膝，手指修長，手背皮膚松馳，布著幾個(gè)斑點(diǎn)。這是秦家的頂天大樹，自己兄妹都是樹上的無憂鳥，受他庇護(hù)才能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只這棵樹根基太淺，樹冠茂盛，他在用力往深扎根，以求大樹常青不倒。知言看得入深，不防秦敏回頭問她：“想什么呢？”

知言脫口而出：“想祖父是棵大樹，孫女是樹上的小鳥。”

秦敏輕敲食指，又問知言：“你那么喜歡秦家故里？”知言點(diǎn)頭，那里不僅是你的故里，也是我的故鄉(xiāng)。

秦敏笑道：“老夫應(yīng)了你。”

知言跳下地喜笑顏開，真的，太好了。

秦敏道：“老夫命九丫頭替祖父母看管好某人。”他竟開起玩笑。

知言捂臉裝哭：“我不想去，孫女要陪著您兩位。”

秦敏哈哈大笑，道：“那便不準(zhǔn)去。”

知言心道：完了完了，演過火。露出苦相，觀得老狐貍一臉戲謔，反應(yīng)過來原是他逗自己玩呢。

一時(shí)晚飯送來擺好，知言伸頭一看還真有窩窩頭，兩人用飯，下人都在亭外，知言伸手抓起一個(gè)窩窩頭啃，瘋玩一整天真是餓了。

秦敏看著心情更好，邊吃邊問：“你怎么從小喜歡吃這個(gè)？”

知言一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臉幼樱骸坝屑亦l(xiāng)的味道。”不算拍馬屁，這是知言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