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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畫躺在帳中細細回想來路,目光順著帳頂鴛鴦往下,奶娘為了討個彩頭,所有的帳子上都繡了鴛鴦戲水。她在這樣的帳子獨自度過了數年,衾寒被冷,鴛鴦戲水更像是笑話。
祖父在京時,丈夫嚴守著規矩,一個月總有半個月在正屋過。自從京中再無秦首輔其人,她心中的良人全然改了面目,夜夜流連于花街柳巷,蘇府隔三岔五辦酒席賀納妾之喜。
論相貌之美,那些女人都不及她;論才藝,更不比不過錢大家和司馬老師親自教出來的學生;論風范,很難有人同秦家小姐們比肩。
知畫還是輸了,她的對手不是如花似玉的通房小妾,而是風流成性的丈夫。蘇元成的心里有美酒佳人、詩書曲譜,唯獨缺了為人正道。
“來人。”
知畫打定主意,一骨碌爬起來,拿起枕邊的半臂先披上。幾個丫頭聽到動靜掀起帳簾,她們聽見姑爺背里的話,為姑娘十分叫屈,又怕惹得她傷心,全都垂目不說話。
穿衣上妝,頭發抿得油亮可鑒,一件件首飾都是前日臨睡前就挑好,挨次擺好放在一旁。點翠大拉翅鳳釵,珠粒垂寶石抹額,涂了胭脂,用上口脂。知畫再細看自己,她仍是好強不服輸的秦家四小姐。
見姑娘神色如常,用過妝后并未像往常先去看兩個孩子,而是徑直走到書案前,丫頭們心下不解,手底下動作不停,研墨的研墨,鋪紙的鋪紙。
約莫一燭香后,知畫已書寫完畢,笑指著兩張紙上大字問道:“起先都教過你們識字,可都認得這上頭的字。”
“和離書!”
“自,請,出,族!”
丫頭們掩口,花容失色瞧著自家姑娘。
知畫很是淡定,放下筆毫,輕輕吹干紙上墨跡。
對,她先自請出族,再與蘇元成和離。
☆、181|第 181 章
知畫寫下和離書,態度堅決要與蘇元成一刀兩斷,一石激起千層浪。蘇氏本已是京中人關注的對象,風頭浪尖上,宗婦要和離,吸引更多人的矚目。
蘇家那幫人跳著大聲叫囂下休書,甚至有人明言不放過知畫,絕不會放她活著出蘇府大門。
說歸說,蘇家到底沒膽弄死秦家女兒。知畫仍在后宅里照顧兒女,有條不紊命人收拾嫁妝箱籠,心里鎮定無比。她自請出族又如何,身上流著秦家的血,不怕別人暗地里下陰招。
蘇家為挽回臉面,列舉知畫數樁違背婦德之舉,通告京城諸人,是蘇家休棄在先,要把秦家女兒掃地出門。
秦楓聽說后氣得怒摔了一個硯臺,他只是挑順手一樣扔出去,回頭才發現乃去歲九姑爺送的蘇東坡天水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生是碰掉了一角。
活該,誰讓硯臺沾了蘇字!
權貴家聯姻結兩姓之好,互為盟友,如不出意外,幾代之內都會交好,鬧得如今的局面,蘇秦兩家心里都憋著一口惡氣。
正逢秦明還未動身回西北,大老爺召集在京的秦家幾房人齊聚一堂,老一輩的秦松、秦楓并秦樺,年青一代的秦明、秦旭、秦暉、秦昌和秦昊,小一代的章哥兒兄弟兩人,秦家男丁如數到場共同商榷知畫和離一事。
知畫自請出族是一回事,族中許不許是另一回事。當下,他們不能任由蘇家人顛倒事非,空口白牙給秦家女兒臉上抹黑。
以蘇元成素日行事,可以挑出來的毛病一大堆,寵妾滅妻,舉止放浪,言語間又不謹慎,尋個文章寫得好的御史兩下就能批得他體無完膚。
這活交給大老爺,身為御史臺左都御史,手下多得是會罵人不吐臟字的御史。秦松本意不贊成讓侄女和離,早之前弟弟和侄兒吐過幾句話,都被他給斷言拒絕,發了話讓知畫在蘇家好生呆著,他自會為侄女出頭做主。可被人逼到頭上,秦家若裝了啞巴,蘇家更當他們是軟杮子捏。
光參蘇元成一人還不夠,蘇家已經爛到根里去,不如幫著推他們一把。
秦暉把收集來的蜀派文人最近做詩詞歌賦擺在大家面前,文人們心懷不滿能說什么好話,罵天子、罵內閣,更有甚者編出段子影射長盛帝只聽朱貴妃的話,愛妃指到那,天子就走到那......
這些詩文呈到含章殿,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詩稿從秦松手上起,傳遍屋內所有人手中,大家看過之后提出首要問題,如何能遞到天子面前。
陰私見不得光的事,肯定不能找孟煥之出面。
秦暉只冷笑,前頭有位冤大頭等著給他背黑鍋,他命人抄了一份出來走楚王在御前的路子,尋了兩個內侍偷塞過去,不出三日,天子準能看得到。
三天!!趕緊接回知畫要緊。
秦楓心里還有個打算,想借機迫得蘇家把外孫也一并交給秦家撫養,若走正道,那孩子鐵定要留在蘇家,將來身份尷尬,免不了受族中人冷眼。女兒委屈求全,并非全是為了蘇家那只白眼狼,更多為了外孫忍辱負重。
他又不讓外孫改姓蘇,只想把孩子奪來養在秦家,盼著將來有個好前程。
幾下商議停當,眾人也就各忙各的,秦明回西北向祖父復命,順道回稟知畫婚事風波。
秦楓親自出面上蘇家接回女兒,下休書,白日做夢,是他的女兒要和離。他手撒休書,逼著蘇元成在和離書上摁下手印。
蘇家老族長瞪目結舌看著囂張的親家公,不僅是滑頭更是無賴,堂堂朝廷官員比市進潑皮還要難纏。
不同秦楓肆意刁難,知畫臨去時姿態放得極低,向昔日的公婆行跪禮告辭,禮數周全一如往昔。哭得梨花帶雨,讓人心軟,哄得公婆應下讓她帶走一雙兒女,暫住三五日后便送回蘇府。
蘇元成一直鐵直著臉坐在一旁不發話,妻子主動提出和離真是讓他丟盡面子,滾得越遠越好。
知畫跟隨父親出門時再次回首望一眼,郎君背過身子坐在椅上,烏鴉鴉的頭發用青玉冠攏住,只留給她決絕的背影。他不想再看見她,她也不愿再同他相伴余生,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方,互不相干。
這樣也好,她能永遠記住首次見面的情景。上巳祈福之時,春風和暢,十五歲的少年沐光而來,笑容比春日還要溫暖,做揖打招呼:小生見過秦家四小姐。再抬起頭時,眼睛亮如星辰,直刻到她的心間。
一朝會晤,千日相思,夫妻結發七載有余,共枕交頸,恩愛情意全為空。
回家的路上,知畫抱著兒子默聲流著淚。才一歲多的月兒見母親哭了,也傷心大哭,摟住知畫,用小手給她抹著臉上的淚水。兒子也不明白為何父母要分離,忍不住問一句。
知畫微翕嘴皮半晌,終是不能親口對著兒子說出丈夫的壞話,只撫著他的臉哄道:“是阿娘不好,惹得你父親和祖父生氣,以后不能再留在蘇家。”
“阿娘還會回去嗎?”快六歲的孩子大致能明白一點,一語中的問到關鍵處。
知畫輕搖頭,再未做出解釋,只抱了兩個孩子輕聲哄他們。
她是再也不會登蘇府大門。